第544章 冬天的蚊子

類別:女生頻道 作者:許一一字數:4956更新時間:26/06/12 01:53:52

許一一緩緩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悲傷沉甸甸地壓在她心口上,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再睜開眼睛時,裡面只剩下對海賊的恨意。


她反手抄起濕漉漉的船槳,用力插入水中,一下,又一下,推動小船穩穩靠岸。


船首靠近岸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她跳下船。


老路也跟了下來。


兩人一言不發,一前一後,抓住阿炳叔濕透僵硬的手臂和腿腳。


很沉。


他們咬著牙,將阿炳叔從船頭抬起,抬到了乾燥的泥地上。


又輕輕放下。


許一一扯下自己外衫的一角,還算乾淨,蓋在了阿炳叔的臉上。


做完這些,她轉身看向漆黑一片的海島。


「家裡有武器。」


許一一側目看了一眼老路,兩人都是赤手空拳。


老路點頭。


兩人不再說話,立刻轉身,一前一後,快步走進沉沉的夜色里。


腳下的路是熟悉的土路,此刻卻顯得格外漫長和危機四伏。


回到半山坡下面,老路陡然停下腳步,豎起一隻手。


許一一也立馬停下了腳步,屏住呼吸。


林子里有窸窸窣窣的輕響,不是風。


老路剛往前走試探了半步,一個帶著警惕的聲音響起:


「……是一一不?」


許一一聽到了熟悉的聲音,立馬應聲:「是我。」


林子里靜了一瞬。


隨即,一個黑影小心翼翼地從裡面探出身子。


許一一就站在原地,他看清人之後頓時鬆了口氣,聲音依舊很低:「真是你!快進來!」


「阿林叔,我太爺太奶呢?」她只上前了幾步,沒有進林子里。


林子邊上,阿林叔隱在黑暗中,聲音明顯帶著后怕。


「出事的時候,我就帶著家裡人躲在附近林子里了,還不敢直接回家。外頭現在啥情況,我也不清楚,更不敢出去看了……」


正說著,旁邊又冒出兩個黑影。


是族裡的阿嬸,其中一人急聲道:「一一,你別杵在外頭說話,太危險了,趕緊進林子里躲著……」


另一位阿嬸語氣也十分急切:「是啊,正危險呢,你是一個人還是帶著弟弟們?要帶著弟弟更不能在外頭晃悠了。」


許一一連忙搖頭:「阿林叔,還有兩位阿嬸,你們都躲好,千萬別出來,我去找太爺太奶。」


說完,她不再耽擱,飛快地朝著坡上跑去。


老路立刻跟上。


「誒!這孩子怎麼那麼犟呢?純胡鬧!」阿林叔急得直拍大腿。


話音未落,他就跟著跑了幾步,卻讓兩個阿嬸給拉住。


「阿林你可別跟著胡鬧了。」


兩個阿嬸分工合作,一人拽著阿林的一隻手。


「你腿都是瘸的,跟著出去就是搗亂。」


阿嬸不客氣地說著,將人給拽回了林子里。


這林子裡頭,還藏著好些人呢。


全是老弱病殘。


但凡是全胳膊全腿的,在海賊上島的那一刻就拿著魚叉跟海賊幹起來了。


阿林腿腳不方便,最終還是抵不過兩個阿嬸力氣大,被拽回了林子里。


「剛剛外頭是誰啊?」


李嬸正抱著睡著的金寶,看到阿林他們回來連忙開口。


「是一一,我估計是得了消息特地跑回來的。」阿林解釋道。


「怎麼不把她叫進來?外頭多危險!」


……


「就是啊,一個女娃家,要是遇到海賊就慘了……」


阿林叔靠在樹下喘了口氣,搖頭:「我攔不住。她那性子你們還不知道?她這趟回來,準是為了她太爺太奶。不親眼確定兩位老人平安,她怎麼可能甘心跟咱們一樣,貓在這林子里躲著?」


李秀英坐在地上昏昏欲睡,既害怕又不敢直接睡過去,聽到許一一的名字,瞬間就清醒了。


「這個禍害回來幹嘛?說不定還是她把海賊引過來的呢。」李秀英小聲嘀咕著。


話剛說完,就挨了一巴掌。


啪的一聲,也是夠清脆的。


「咋了?」阿林聽到聲音開口。


李嬸下意識搖頭,卻發現林子里黑,阿林不一定能看到。


於是又壓低聲音解釋,「沒事,打蚊子呢。」


李秀英捂著臉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阿娘。


「蚊子?這大冬天的哪有蚊子啊?」阿林嘀咕著,拿上魚叉坐回到林子的最外圍。


等所有人不再走動,李嬸這才扯著李秀英過來。


「我告訴你,那些話該說那些話不該說,你心裡清楚的很,再敢渾說一句,我撕了你的嘴。」


李秀英被阿娘警告了一番,更委屈了,捂著臉靠在樹下,連哭都沒敢大聲哭。


與此同時,許一一直接衝進家門,腳步不停,直奔她屋裡。


角落擺著一個十分不起眼的舊木箱。


掀開箱蓋,裡面是幾件用油布包裹的長條物件。


她動作飛快地扯開油布,抓住一桿長槍拼接起來,看也不看,反手就朝身後跟來的老路擲去。


長槍在空中劃過一道短促的弧線,被老路穩穩接住。


老路看著手中的長達丈余的長槍,握在手中,十分有質感。


刃口鋒利,寒光閃爍,輕輕一抖,像是能撕開空氣。


「你哪來那麼好的兵器?」老路不禁讚歎。


他還以為許一一說的兵器是四海平日練武的木棍子呢,沒想到是那麼好的槍。


「我在海底的沉船撿的,拿回來之後又自己磨過,怕被四海發現了才藏起來的。」


許一一說著,從箱底抄起兩把帶鞘的橫刀,飛快地系在腰間。


目光一掃,又看到牆上掛著一把半舊的弓箭和一個箭囊。


這個是阿月之前用的。


她一把扯下來,挎在肩上。


「走!」她只吐出一個字,人已像箭一樣衝出了家門。


老路握緊長槍,緊隨其後。


兩人一路摸到了宗祠附近。


月光慘淡地照著。


宗祠前的空地上,一片狼藉。


目光所及地上橫七豎八躺著的都是人。


有的趴著,有的仰著,一動不動。


月光照在那些蒼白的臉上、瞪大的眼睛上、或是深色凝固的血跡上,看得人心裡發毛。不知有多少。


許一一仔細地查找著,生怕在這些人里看到太爺太奶的身影。


老路空出一隻手,拍了拍許一一的肩膀,「別慌,這裡頭沒有你太爺太奶。」


許一一的目光還在地上那些冰冷的軀體上掃視著。


聞言,喉嚨里悶悶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就算這裡面沒有太爺太奶,她緊繃的心弦也沒能放鬆下來。


沒有,並不意味著平安。


而眼前這些躺在地上再也不會醒過來的屍體,同樣讓她覺得心裡沉甸甸,不痛快。


因為,他們也是她的族人。


就在許一一查看著地上還有沒有活口時,宗祠那邊又傳來打鬥的聲音。


「快,那邊有動靜。」


許一一眼神一厲,再不顧隱藏身形,朝著聲音來處飛快地跑過去。


老路動作更快,握著長槍就飛了出去。


族裡的宗祠,黑瓦白牆,原本是完完整整、安安靜靜的一座,矗立在海岸邊,眼觀滄海,耳聽潮聲,看盡朝潮暮汐,是族人眼中的根基。


可此時此刻,它不再安靜。


靠近后牆還有通往宗祠的棧道都已經燒起來了。


火光跳躍,將宗祠殘破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老長老長,隨著火焰的升騰而扭曲晃動。


拐過祠堂殘破的牆角,月光下,立馬看到許平海正被一個手持彎刀的海賊逼得連連後退。


之間他渾身都是血,腳步踉蹌,眼看就要不敵海賊。


許一一腳步不停,人在疾沖中,反手從腰間「唰」、「唰」兩聲,抽出兩把橫刀。


刀身在月色下劃出兩道冷冽的弧光。


在一瞬間的功夫切入戰圈,幾乎是擦著那海賊揮出的刀鋒掠過。


左手刀格開海賊的下一次劈砍,右手刀借著前沖的力道,由下至上,狠狠一揮。


「噗嗤!」


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海賊的動作驟然僵住,眼睛瞪得滾圓,似乎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


下一刻,一顆頭顱離開了脖頸,空洞的眼神里還能看出他的不可置信。


「咚」地一聲悶響,在沙土地上滾了幾圈,終於停下,面朝下,不動了。


無頭的屍體搖晃了一下,轟然倒地。


溫熱的鮮血如同潑灑的顏料,在月光下呈現出暗紅的色澤,濺到了許一一的臉上、脖頸上。


黏膩,腥甜。


她卻連眼皮都沒眨一下,眼神里只有冰冷。


只是微微偏頭,看向驚魂未定的許平海,刀刃上的血珠,正沿著鋒刃緩緩滴落。


「平海阿伯,我太爺太奶呢?」


許一一淡淡地聲音鑽進耳朵,許平海這才回過神來。


他先是看了一眼已經身首異處的海賊,又看向許一一臉上、脖子上的血跡。


心裡頭一陣后怕。


他沒先回答,反而一步上前,伸出手就往許一一臉上抹去,想把她臉上那些黏糊的血給擦乾淨。


「別擦了!」


許平海的手糙,跟老樹皮似,把許一一的臉擦的生疼,她下意識偏頭躲了兩下。


這下子許平海更急了,氣呼呼地抬手,作勢要打她,但落下來時,力道卻輕得幾不可察。


也就只在她肩頭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你膽子也夠大,剛才那種場景都敢衝上來,萬一出事了怎麼辦?」


許一一聳了聳肩,「我要是沒衝上去,您又當如何?」


畢竟許平海也是上有老下有小。


他喘著氣,沒好氣地問,「你怎麼回來了?弟弟們呢?」


許一一任他拍,等他問完,才道:「三川他們在縣城呢,很安全,我得了消息,就回來了。」


許平海一聽,抬手又想拍她:「胡鬧!簡直是胡鬧!你一個女子家……」


許一一點了點頭,算是承認自己「胡鬧」。


但眼神依舊犟,這是壓根沒覺得自己做錯了。


許平海看著她那樣子,知道說不動,氣得又拍了她一下。


依舊沒捨得用力。


「你們去了府城,食館還得做生意啊!所以這兩日你太爺太奶、紅蓮姐還有你阿寺伯娘都去食館幫忙了,今晚還沒回島上,我估計……估計是沒啥事兒。」


畢竟鎮上有守軍還有衙役。


出事之後,水師的哨塔就傳信回府城了。


估計很快會有增援。


聽到這,許一一緊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鬆了一絲絲。


「老路呢?你趕緊跟老路去鎮上,那邊比島上安全。」


許平海說著,剛從黑暗中冒出頭去看,就差那麼一點點被人砍了腦袋。


得虧許一一手快給拽了回去。


緊接著,握著橫刀又是一砍。


「你……」


許平海驚訝於許一一殺人時的乾脆利落,還沒反應過來呢,手裡就被她塞了個盆盆。


「您就在這裡拿著盆盆去打水將火給滅了,這宗祠要是真燒沒了,我太爺回來肯定生氣。」


說著,她握著橫刀就沖了出去。


許平海看著被塞到手中的盆盆,只想哭,「還滅個屁的火,要是讓你太爺知道我這個當阿伯的躲在侄女身後才要生氣。」


話音剛落,他就將手裡的盆盆給扔掉,撿起方才丟下的魚叉也跟著沖了出去。


他對殺人還是有些恐懼的心理,但力氣大,跟在許一一旁邊兒將海賊牽制住。


許一一身形靈活,在混亂中穿梭自如。


一刀一個,動作沒有任何花哨,就是劈、砍、刺。


老路常說她沒有四海聰明,壓根就沒有習武的天賦。


這種話念叨了不止一次。


但她心性極好。


也耐得住枯燥,一遍練不好就練十遍,十遍不行就百遍。


閑時,練功摔得身上青一塊紫一塊,也從不吭一聲。


更重要的是,她也不怕殺人。


所以,老路教她的招式,也沒有那麼多花里胡哨的東西。


就是最簡單的。


怎麼出刀最快,怎麼用力最省,怎麼避開要害,又怎麼一擊致命。


直來直去,狠辣實用,像她這個人。


其他原本被海賊逼得節節敗退,躲在暗處中苦撐著的阿伯阿叔們,看到許一一不要命似的干。


信心,頓時大漲!


「一一來了!」


……


「跟這些狗娘養的拼了!」


呼喊聲接二連三地響起,帶著豁出去的狠勁。


更多的人從藏身處跑了出來,重新握緊了手裡的魚叉,朝著海賊反撲過去。


戰況逐漸明了。


許一一將最後一個海賊的人頭砍下,這才發現老路不見了蹤影。


「老路!」她大喊著,回應她的卻只有海浪的拍打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