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第一批瓷器出窯了。
吳家順來得比誰都早，他放下手裏千頭萬緒的工作，幾乎是小跑着過來的。
"蘇梨，出來了？"
蘇梨站在窯車旁邊，點了點頭。
李子揚帶着人把窯車慢慢拉出來，一排排瓷器在晨光裏露出面容。
陶硯清走到窯車前，一個個查看起來。手指輕輕敲了一下碗沿，每一聲都是清脆的。
"這批出的瓷器，大概有九成以上是好的。"
陶硯清直起腰來，臉上的表情很微妙。
他老家的那個窯，最好的時候能達到八成。
蘇梨設計的這窯，既能燒磚又能燒瓷，合格率還這麼高，現在，他是徹底的服了。
蘇梨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只是彎了一下嘴角。四十年後的設計拿到現在，那技術不是吊打這個時代的人嗎？
旁邊的人早就圍上來了。
吳青林伸手想摸一摸那些新出窯的瓷碗，又縮回手去擦了擦，才小心翼翼地把一隻白瓷碗拿了起來。
那隻碗在日光下泛着細膩溫潤的光，碗壁薄而均勻，釉面光潔如水。
吳青林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半天，轉頭跟旁邊的人說道：
"我家用的碗是粗瓷的。這碗……過去地主老財家裏也用不上這麼好的碗呀！。"
錢滿倉拿起一隻盤子，對着光看上面的印花，連聲讚歎。
吳家順也拿了一隻碗，沒看太久，轉頭問蘇梨：
"蘇梨，這批瓷器怎麼樣？"
蘇梨從他手裏接過那隻碗，對着光轉了轉。
碗壁勻淨，印花規整，釉色清亮，放在尋常人家的桌子上，已經是最體面的東西了。
她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碗底的收釉，放回原處：
"放到供銷社或者國營商店裏，這批算是頂尖的了。既使拿到大城市，也算是好的了。"
吳家順聽了，臉上的笑意深了幾分，剛要說什麼，李子揚已經從工作臺那邊端了一隻托盤過來。
托盤上擺着幾隻碗盤，跟窯車上那批不太一樣。
這幾件上頭的花色是手工畫的，釉色更潤、更細膩，花瓣的層次在光線下微微顯現，筆尖收尾的地方留着一道若有若無的飛白。
“大家看看，這是陶技術員親手做的那幾件。”
托盤放到桌面上，四周圍的幾個人都安靜了一瞬，像是忽然不知道該怎麼評論了。
吳家順低頭看了看盤子上那株斜伸出來的蘭花，又擡頭看了看蘇梨和陶硯清。
他自己不懂瓷器，但他能看出來這幾件跟機器出的那批不一樣，具體哪裏不一樣他說不上來。
於是他什麼都沒說，等在場這兩個真正懂瓷器的人開口。
“蘇知青，你說說？”陶硯清笑着說道。
他對自己這幾件作品很有信心，那些碗盤上的每一筆都是他親手畫上去的。
蘭花的葉片是他看了好幾次泥坯的弧度才下筆的，牡丹的花瓣是層層疊上去的。他都覺得已經到了工藝品的程度了。
既使在江南現在最先進的瓷器廠，造出來的東西也就這個標準了。
他等着蘇梨開口。
蘇梨拿起那隻牡丹碗，對着光看了好一會兒。又拿起那隻蘭花的盤子，看了片刻之後才放下。
"陶技術員不愧是工藝大師。確實比機器出來的好，好得不止一點半點……"
陶硯清的嘴角正要往上彎，卻聽到了蘇梨的下半句。
"但是，離出口的標準，還差着一截。"
陶硯清整個人僵了一下。
蘇梨把那隻蘭花的盤子放回托盤中央，目光從盤面上擡起來。
"差在哪兒？"
吳家順接了一句，他其實沒看出來差在哪兒，但他知道蘇梨這麼說有她的道理。
"釉色還不夠透，畫工雖然活了，但整體佈局上還可以再講究一些。
要說放在國內，這已經是工藝師的水準了。但要拿出去讓外國人心甘情願地掏外匯，這樣還不夠。"
作坊裏有些安靜。
吳家順皺了皺眉，似乎在琢磨這些話裏的分量。
陶硯清的嘴角抽了抽，蘇梨還想着出口呢？
呵，理想往往是好的，可現實在這裏擺着。
紅星大隊一個小小的制瓷作坊，連個正經廠子都算不上，還想在出口單子裏分一杯羹？
既使江南那些大廠子擠破頭都未必能拿到出口配額，她一個鄉下作坊想什麼呢？
這丫頭怎麼不上天呢！
但這話他沒有說出口。以他對蘇梨的認知，既使說出來也不管用，這丫頭就是個我行我素的。
吳家順倒是比他實在得多。他把那隻牡丹碗又拿起來看了看，轉頭問蘇梨：
"蘇梨，你還有什麼辦法？"
他這話問得沒帶多少期待，倒像是一個家長在問一個執拗的孩子"你還不死心嗎"？
他心裏其實是滿意的，這批瓷器的質量，放在縣裏的商店裏賣，已經足夠讓紅星大隊掙上一筆了。
可他了解蘇梨，知道這姑娘定下來的目標不會輕易改口。
他作爲書記，不能打擊她的心氣，能託就託着，能撐就撐一把。
蘇梨沒有立刻回答。她把托盤上那幾隻手工碗盤重新看了一遍，目光在那朵牡丹的花蕊上停了一會兒。
"吳書記，陶技術員，讓再想個法子……"
蘇梨輕聲說道。
這瓷器已經很好了，可她還是覺得有改進的空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