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硯清沒有馬上接話，但心裏那股堵着的氣像是被人捅了一個小洞，慢慢地往外泄了一些。
他承認她說得對。
機器能做出整齊的東西，可整齊跟靈氣是兩回事。
他見過的那些老輩人燒出來的好東西，每一件都有它自己的脾氣。
釉色的厚薄、筆觸的輕重、花樣的佈局，全是靠手靠眼靠心。"陶技術員，你可得替村裏培養出一個上釉的好徒弟。我這作
坊裏挑出來的那些人，你最中意哪個？"
陶硯清那股氣還沒散乾淨，蘇梨就換了話頭往下問道。
陶硯清沒有馬上回答。
他站在門口，偏過頭往旁邊那間屋裏掃了一眼。
幾個年輕人正圍着一張長桌，手裏拿着筆，對着白紙比比劃劃，有的低頭畫着。
有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像是不知道該從哪裏下手。
陶硯清收回了目光，搖了搖頭。
"沒有一個我中意的？"蘇梨愣了一下。
"村裏的年輕小夥子不是沒有幹活勤快的，可是幹力氣活跟幹精細活是兩碼事。"
陶硯清的語氣不冷不熱的，很明顯剛纔的火氣還沒有散乾淨。
"上釉靠的是手穩、眼尖、心裏有數，還得有那麼一點靈氣。沒有那股靈氣，練三年也還是畫得死板板的。"
蘇梨聽了也不急，想了想，又開口道：
"矬子裏拔將軍，總歸能挑出個相對合適的吧？這批人是李子揚看了又看選出來的，要是他找的不合你的心意，要不你自己在村裏重新找一遍？"
這話一出，旁邊的李子揚臉上有些發窘。
他站在蘇梨身後，搓了搓手，嘴巴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覺得插不上嘴，只好乾咳了一聲。
這批人確實是他精挑細選的，村裏的花名冊子都快被他翻爛了。結果人家一個都沒瞧上。
李子揚心裏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聽說有本事的人都有脾氣，難道就是這樣子的？
陶硯清沒有回頭，只是丟下一句我自己看看吧，便轉身走了。
那背影帶着一股說不上來的倨傲。
蘇梨看他去了隔壁屋子，什麼也沒說，轉過頭來問李子揚："這批人裏頭，誰的底子最好？"
李子揚想了想，指了指隔壁那間屋的方向。
劉如意正坐在長桌邊上，低頭拿筆在紙上勾着什麼，安安靜靜的，跟旁邊幾個交頭接耳的彷彿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那姑娘底子最好。"李子揚小聲說道。
"我頭一回到她家去的時候，正好碰見她蹲在門口給村裏的嫂子畫鞋樣子。
她連底稿都沒打，拿着筆就往上畫，畫出來的花啊葉啊活靈活現的。
我當時就想着這姑娘要是能來作坊，肯定差不了。"
蘇梨點了點頭，走到隔壁屋門口，衝裏頭喊了一聲：
"劉如意，你出來一下。"
劉如意放下筆站起來，走到蘇梨跟前，她雖然臉上還帶着一點緊張，但比上回她娘來鬧的時候沉着多了。
站在那兒安安靜靜地看着蘇梨，沒有畏縮，也沒有躲閃。
蘇梨暗暗點了點頭，語氣很平常的問道：
“那天晚上回去，你家裏人沒有難爲你吧？”
劉如意搖了搖頭，臉卻騰地一下紅了。
“沒有，我娘只說讓我好好幹，別丟家裏人的臉。”
她沒有說得是，她娘便跟她約法三章。
不能急着嫁人，工資按月往家交，結婚後還得交一半回家。
更是提前說好，要是年底有獎金，獎金也要交回家裏。
她就納悶了，雖說她是一個姑娘家，難道她就真的成了爲她哥拉犁的牲口？
蘇梨看到她有些變化的臉色，知道這姑娘沒有說實話，但到底是別人家的私事，便也沒有多問，只是說道：
"你今天晚上回去，把你能想到的圖案都畫一遍，什麼花草鳥獸都行，想到什麼畫什麼。明天早上拿給我看。"
劉如意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哎。"
聲音不大，但回答得乾脆。
蘇梨沒再多說，衝她擺了一下手，劉如意便轉身回屋了。
蘇梨看她坐回桌子前重新拿起筆的模樣，覺得這姑娘身上有一股別人不太有的東西，沉得住氣。
下工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院子裏的人陸續散了。
蘇梨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正打算鎖門回去，就看見院子外面的土路上走過來一個人影，步子不緊不慢的，手裏提着什麼東西，走近了一看，是於婷。
她走到院門口，往裏張望了一下，看見陶硯清正在裏頭收拾工具，便喊了一聲。
"陶大哥，該回去了。飯做好了。"
蘇梨：“……“
這聲音酥酥麻麻的，怎麼聽起來讓人起雞皮疙瘩？這可真是於婷一貫的作風……
想起當初她也這樣喊傅景南，蘇梨身上的雞皮疙瘩又厚了一層。
陶硯清應了一聲，把最後幾支筆收進盒子裏，蓋好蓋子，拎着外套走了出來。
於婷站在門口等他，兩人一前一後地走了，於婷走在前面，陶硯清跟在後面，兩人之間隔了不大不小的幾步距離，不遠不近的。
蘇梨站在原地，看了幾眼他們的背影，什麼也沒說。
李子揚從後面鎖好門出來，順着蘇梨的目光看了一眼，小聲說道：
"這個於婷對陶技術員還挺好的。我最近碰見好幾次了，一到下工時辰她就來接人。
陶技術員住在她家裏，她把人照顧得確實不錯。"
蘇梨嗯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目光還在那兩條並排走着的背影上停了一會兒。
暮色裏，於婷手裏隱約能看出來是個布包，大概裝着吃食之類的東西。
陶硯清走在後面，腳步比平時慢了幾分。
蘇梨收回目光，手裏的鑰匙轉了一圈，鎖好院門，轉身往牛棚方向走。
她一邊走一邊在心裏想到某種可能，可自己搖了搖頭。
這事她也不好多想。
於婷要是真跟陶硯清有什麼，那紅星大隊怕是真的又要出大新聞了。
她走了幾步，又把這個念頭按了下去，覺得還是先不要想那麼多。
要是真出了事……
唉！
都是成年人了，每個人都得爲自己的行爲付出代價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