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兩個人都醒了。晨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炕上。
炕上一片凌亂。褥子皺成一團,枕頭歪在一邊。衣服也亂糟糟的扔在一起。
陶硯清撐着手臂坐起來,額頭的青筋一跳一跳的,酒的後勁還殘留在太陽穴裏。
他看着眼前凌亂的屋子和炕上那些不該有的東西,腦子裏“轟”的一聲,像被人拿棍子敲了一悶棍。
他昨晚做了什麼?
他昨晚——
他猛地轉頭看向旁邊。
於婷已經坐起來了,背對着他,正在低頭系襯衣的扣子。她頭髮散亂着,幾縷碎髮垂在耳側,遮住了她的表情。
“於知青,我……都是我不好……我昨晚喝多了。”
陶硯清嗓音乾澀,他想向於婷道歉,可是道歉的話卡在喉嚨裏,上不來也下不去。
於婷彎了彎脣角,終於成功了。下一步,就是想辦法讓陶硯清帶她離開這裏。
這破地方,她是一刻也不想在這裏了。
她像平常一樣利落地繫好釦子、把散亂的頭髮攏到耳後。
“陶大哥,這是我自願的,你不用在意。”
於婷說完,咬了咬嘴脣,開始彎腰去疊被褥,動作自然得很。
陶硯清腦袋嗡嗡直響。他清清楚楚地記得發生了什麼。
他狠狠閉了一下眼睛,擡手掐住自己的眉心。那壺酒,還有那依偎過來的軟軟的身體。
“陶大哥……事不怨你。你別往心裏去。”
看到陶硯清悔不當初的樣子,於婷開口說道。
陶硯清擡起頭看着她。
“是我自己願意的。”
於婷垂下眼皮,目光落在地面上,聲音很輕。
“我知道你是好人,有文化,有手藝,跟村裏那些男人不一樣。我就是仰慕你……所以才……
昨天晚上的酒,是我特意安排的……
你要是覺得過意不去,就當我一時糊塗,別往心裏去。我也不會拿這事兒來要挾你什麼。”
陶硯清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一句話也沒有說出來。
他自己知道自己的毛病,雖然清高一點,但還不是衣冠禽獸。於婷是準備了酒,可是自己也沒有把持的住不是?
他從兜裏摸出一沓嶄新的票子,一百塊,攥在手裏片刻,然後站起來,把那張錢塞進了於婷的手裏。
“這錢你拿着。缺什麼,自己去買點好的。”他的嗓子又幹又啞。
“我不要。”
於婷看着手裏那張票子,停頓了兩秒,然後搖了搖頭。
她又要還回去,兩個人正推着,院門“咣噹”一聲從外面被撞開了。
李二剩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嘴裏還叼着一根不知道從哪兒薅來的草棍。
一擡眼,正好看見陶硯清手裏拿着錢往於婷手裏塞。
他那雙因爲熬夜而泛紅的眼睛亮了一下。
“喲,陶技術員,這是幹什麼呢?”
他大步走過來,臉上堆着笑,那笑容不大,但卻精明的很。
他一下把嘴裏的草吐在了地上,笑嘻嘻的湊了過來。
於婷的手還沒來得及收回去,那一百塊還沒來得及塞進口袋,李二剩已經伸手一抄,錢已經從於婷手裏被抽走了,那動作,又快又穩。
“陶技術員給你的辛苦錢,你咋不拿着?”
李二剩把錢在手裏捋了捋,翻來覆去看了兩眼,才塞進了自己的口袋裏。
說完,他眼珠往陶硯清臉上轉了一下,帶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打量。
陶硯清的背脊猛地繃緊了,後脖頸一陣發涼。
那一瞬間,他腦子裏嗡嗡的。
李二剩知道了?他看到什麼了?昨天晚上的事……他是不是察覺了?
他的手指在身側微微蜷了一下,腳下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半步。
“什麼辛苦費?李二剩你把話說清楚,你說的辛苦費指的什麼?”
於婷倒是鎮定得多。她一把將李二剩的衣領子揪住,聲音不高但寒氣逼人。
李二剩被她揪着衣領也不惱,眯着眼嘿嘿一笑,拍了拍自己口袋裏那張錢。
“陶技術員住在咱家,你天天給人家做飯洗衣裳,忙前忙後,那不是辛苦是什麼?
陶技術員懂人情世故,給你點兒辛苦費,天經地義的事兒嘛!”
於婷盯着他看了幾秒鐘,目光銳利,像是在判斷他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
李二剩那張臉上全是酒氣和熬夜的油膩,笑得沒心沒肺的,看不出有什麼別的意思。
她鬆了手,嘴角繃了一下,沒有再多說。
李二剩拍了拍被揪皺的衣領,摸了摸口袋裏的錢,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
他一邊往竈臺邊湊一邊說道:
“今晚買點好酒好肉,好好招待一下陶技術員。人家住咱家這麼長時間,也該好好請一頓。”
陶硯清一聽“酒”字,頭皮都麻了,連連擺手說道:
“不喝了不喝了!我酒量不行,昨晚喝了兩杯就……就暈得不行,今天還頭疼呢。
二剩兄弟你別破費了,我粗茶淡飯就行。”
還喝酒?喝酒誤事,他這輩子都不想碰那玩意兒了!
李二剩以爲他客氣,大手一揮。
“那不行!一定得喝!不喝就是不給我李二剩面子!”
於婷在旁邊瞪了他一眼,那目光像是要把他的嘴縫上。
李二剩被瞪得後背一緊,嘿嘿了兩聲,沒再堅持,轉向於婷催促道:
“行了行了,快做飯吃飯,吃完飯去窯場。”
他湊到竈臺邊,一邊捏起一塊昨晚剩的黃瓜片丟進嘴裏,一邊含含糊糊地說道:
“我剛從村口過來,看見趙大勇已經帶着人往窯場去了。今兒是開工第一天,去晚了被人說閒話。
你現在可是磚窯廠的統計員,一個月十五塊錢呢!“
村裏除了蘇梨和小學那倆女老師,於婷也算是頭一份兒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帶着一種少見的得意,像是他自己掙了那十五塊錢似的。
於婷看了他那副樣子,嘴裏沒說什麼,只是“嗯”了一聲,轉身去做飯。
不一會兒,便盛了三碗玉米糊糊出來。
一碗端給陶硯清,一碗放到李二剩面前,自己端起最小那碗,拿筷子攪了攪,低頭慢慢喝起來。
於婷心裏那口氣堵得厲害,那一百塊錢就這麼被李二剩拿走,她心疼得跟被人剜了一塊肉似的。
可她又不能說什麼。
陶硯清坐在對面,悶着頭喝糊糊,一眼都不敢往於婷那邊看。
他恨不得把臉埋進碗裏,心裏又是愧疚又是後怕,又是慶幸。
幸虧李二剩沒往那方面想,這要是知道了,他在紅星大隊還待不待得下去?
三個人各懷心思,把一頓早飯悶聲不響地吃完了。
放下碗筷,李二剩一擦嘴,催促着兩人出門。
三個人前後腳走出院門,往窯場方向走去。
路上不少人,因爲今天窯場開工,不少人都去看稀奇。
李二剩走在最前面,步子輕快得很,口袋裏的那一百塊像是給了他足夠的底氣,他整個人都飄着似的。
“陶技術員的臉色怎麼這樣難看?昨晚沒有休息好嗎?”路上一個熱心的社員問道。
陶硯清好懸沒跌倒。
“沒……沒有……,今天有點不舒服。”
他臉色發白,急忙推脫道。
於婷走在最後面,低着頭,看着前面的兩道背影,嘴脣微微抿了一下。
窯場已經不遠了。
遠遠能看見那灰色的環形窯體伏在山坡上,新的一天,已經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