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硯清遠遠站着,眼神沉沉地落在那臺新式制磚機上。
機器勻速運轉,黏土順着規整通道被穩穩擠壓成型,一條條平整光滑、棱角周正的磚坯接連不斷送出來,厚薄大小分毫不差。
整套機器銜接利落,乾淨又整齊,壓根不用人手額外費力修整。
他心裏猛地一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落差,順着心口一點點往上涌。
他老家用的還是早年那種老式土磚機,機身粗糙笨重,泥條歪歪扭扭,磚面坑窪不平,壓根沒有統一標準模具。
全靠工人手拉鋼絲,一下一下費力切割,尺寸忽大忽小,坯體歪歪扭扭,曬乾了極易開裂殘缺,費時又費力。
兩相一對比,高下立判。
原來制磚,還能這麼精細、這麼省事、這麼體面。
陶燕青嘴角抿了抿,心裏酸溜溜不是滋味。
蘇梨隨手設計出來的新機子,輕輕鬆鬆就碾壓了他從小到大以爲常態的老工藝。
明明都是制磚,人家精緻成套、全自動規整,自己家鄉那套簡陋粗糙、全靠人力拼湊的土辦法,一下子就顯得廉價又落後。
嫉妒、不甘、落差攪在一起,堵得他胸口發悶。
憑什麼蘇黎隨便一琢磨,就能造出這麼厲害的東西。
陶硯清站在人羣外面,心裏亂糟糟的。
於婷走過來,看見他的背影,腳步微微頓了一下。她抿了抿脣,端起旁邊給幹活的人準備好的水,向陶硯清走去。
“陶技術員,喝口水吧,幹了半天了,好好歇一會兒。”
陶硯清擡頭看了她一眼,接過了碗,卻沒有喝。目光落在遠處的窯體上。
“陶技術員,我知道你心裏頭不痛快。”於婷小聲勸解道。
陶硯清的嘴角動了動,沒有說話。
於婷又看了他一眼,語氣不急不徐地小聲說道:
“你是周書記專門請來的技術員,磚瓦的事你插不上手,那不是你的問題。
那窯是蘇梨不知道從哪裏學來的新法子,你以前沒見過,那是正常的。誰也不是生下來什麼都會。”
陶硯清沒有說話,他能說這種窯他不但沒見過,更是壓根兒就沒有聽過好嘛!
周書記把他從南方請過來,當時說得好好的,讓他指導一下紅星大隊的陶瓷作坊。
他還想着憑着他的本事,來到這裏一定會幹出一番事業,沒想到一個蘇梨就將他的願望打碎了。
明明磚窯場在他們本地也有很多,規模小的、中等的都有,他還實地考察過。
可哪裏見過這樣的機器?蘇梨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小丫頭,哪裏學的這樣的本事?
“陶技術員,蘇梨就是一個高中生,可聽說她媽是專家。她周圍不少有本事的人。我懷疑這窯場的圖紙是別人幫她設計的。
既使她本事再大能建磚窯,可她懂瓷器嗎?”
陶硯清微微擡起了頭,眼睛一亮。
於婷迎着他的目光,一臉誠懇的說道:
“現在村裏的人都在傳,縣裏的地質小組已經來勘探過了,說雞頭嶺的高嶺土白的像脂粉一樣。
那土質要是到了你手裏,燒出來的瓷器得多漂亮?
磚窯的事她佔了先,可制瓷的事,那得靠手藝、眼力跟火候。這些活兒,光有圖紙可做不來。
等陶瓷作坊建起來,哪裏不會有你的用武之地?
再說,您有老祖宗傳下來的手藝,也不是幾臺機器能比的呀。”
陶硯清的手輕輕攥了一下。
於婷的這幾句話可真是說進了他的心坎裏。
他憋了好幾天的悶氣,終於隨着這幾句話泄了出去。他吐出一口濁氣,嗓音比剛纔清亮了許多。
“你說的也是。建磚窯跟我不是一回事,但制瓷,那是我祖上傳下來的手藝。”
說到這裏,他腰板不自覺地直了起來。
於婷見他神色鬆動了,也跟着笑了笑。
“晚上我給你做點好吃的,還準備了酒,好好給你改善一下生活。”
陶硯清擡頭看她,這些日子他住在於婷家裏,知道李二剩那傢伙嗜酒如命,家裏哪裏會有剩餘的酒?
這酒,怕是這個女人給自己買的,想到這裏,他心裏有些發暖。
於婷衝他眨了眨眼,微微一笑道:
“再炒兩個好菜,晚上你好好喝一杯。這幾天在窯場幫着幹活兒,人都瘦了一圈。”
陶硯清嘴角彎了一下說道:“那敢情好。今晚我就跟二剩兄弟好好喝一杯。”
於婷的眼睛暗了暗,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
“好吧!我先回去了。”
說完,於婷便早早地往家裏走去了,她還要去村裏倒騰點青菜。
今晚可是絕佳的機會,李二剩那個傢伙剛下了工就被那幫狐朋狗友叫走了。
按照原來的樣子,今天晚上是不會回來了。
陶硯清立在原地,目光看着於婷漸漸遠去的背影,目光有些發沉。
這女人從京都孤身來到這裏,在村裏也沒有好人緣。在家裏,只要一句話不對付,李二剩就對她非打即罵。
真是可憐得很!
他看着於婷那道單薄的身影一步步走遠,消失在村口的林蔭小道盡頭,才收回了目光。
他胸口重重地吸了一口氣,但心底的沉鬱與落寞怎麼也壓不住。
這些日子,紅星大隊的人情冷暖,他一清二楚。
村裏上上下下的人,看他的眼神總是帶着幾分輕視與敷衍。有的還帶着幾分不以爲然的疏離。
沒人真心信服他,更沒人願意聽他的想法、配合他的安排。所有人的重心,都齊刷刷偏向了蘇梨。
難道蘇梨的本事真的那麼大嗎?簡直就是他命裏的剋星。
不管是大隊書記還是社員對蘇梨言聽計從,但凡蘇梨說的話、提的法子,大家都爭相附和。
可誰還記得,他陶硯清纔是周書記特意請來,專程爲紅星大隊提供技術指導的人?
他揣着一腔熱忱與本事而來,滿心想着能踏踏實實做出一番成績。
可到頭來,紅星大隊,這麼小的一個山村,到現在卻沒有他半分用武之地。
唯獨只有方纔離去的於婷,纔是真正懂他、理解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