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梨來到公社郵局的時候，小王姑娘正在櫃檯後整理一沓書信。聽見門響，擡頭一看是蘇梨，臉上的神色立刻變了。
“蘇……蘇知青，你來了……”
小王姑娘的聲音都低了幾分，眼神飄忽，不敢正眼看蘇梨。
自從上次在機械廠門口看見蘇梨，她才知道蘇梨和韓小武的關係不一般。
雖然知道蘇梨有未婚夫，而且對方還是一名現役軍官，但她見到蘇梨，心裏還是有點不舒服。
自從那一次被劉大牛糾纏，碰到了韓小武，對方出手救了她，她就對韓小武有了不一樣的感覺。
她也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她媽託人給她介紹了不少青年。可是她就是沒有感覺。
她看中了韓小武，韓小武長相周正，對人有禮貌，可是唯一的缺點是成分不好，她媽說啥也不同意，並且還鬧到了機械廠。
她上次本來是想最後一次跟韓小武談談，只要韓小武願意，她就是遇到再大的困難，也要跟他在一起。
可是韓小武拒絕了。
說自己成分不好，配不上她這個郵局的正式職工。
她現在也沒有辦法了，誰讓韓小武這傢伙不配合呢！
上次正好被蘇梨碰見，小王姑娘感覺有點下不來臺，那張臉紅得跟猴屁股似的，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蘇梨覺得好笑，但沒有點破，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小王姑娘，打個電話。”
“哦哦，好，好。”
小王姑娘如蒙大赦，連忙把電話機往蘇梨面前推了推，自己連忙去了裏間屋子，將空間留給蘇梨。
蘇梨先撥了機械廠技術科的電話。
那頭“嘟嘟”響了幾聲，接電話的是王科長，聲音洪亮得隔着電話線都能震耳朵：“喂？哪位？”
“王科長，我是蘇梨。”
“哎呀，蘇知青！”王科長的聲音立刻熱乎了起來，“正想找你呢！你那套制磚機，做好了！”
“全部做完了？“
蘇梨握着話筒的手緊了一下，說話的語氣都帶着一點興高采烈。
“全部做完了！從電機到螺旋推進器，到那個真空排氣室，全部按你的圖紙搞定了。
我跟你說，上級看了你的圖紙，研究了三天三夜才把那個排氣室的密封結構弄明白。你真是了不起。
這套機械，又達到了國內的一個領先水平。”
蘇梨彎了彎嘴角，不單是國內，就是在國際上，這套設備也是先進的。
小七出品，必屬精品。
“成本價呢？覈定出來沒有？”
蘇梨直接問出最關鍵的問題。
王科長頓了一下，聲音沉了幾分：“核出來了。一萬五千塊。”
一萬五千塊。
蘇梨在心裏默唸了一遍這個數字。
這個數目放在紅星大隊，不算小。
紅星大隊這一年雖然攢了些家底，但那點錢要應付的事情也多。不過，磚瓦廠是長遠的事，這筆錢咬咬牙也拿得出來。
“按老規矩，第一套機械先給你們紅星大隊使用。這是上級的意思，支持你們做試點。
錢的事，可以分期，不着急一次性付清。”
王科長繼續說道。
蘇梨想了想，心裏有了數。
“王科長，我先回去跟大隊商量一下。這一萬五，紅星大隊應該拿得出來，實在不行，我個人可以墊付一部分。”
“你墊付？”
王科長那邊明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
“蘇知青，你可真是……行，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你們定好了就來廠里拉貨，我給你們留着。”
“好，謝謝王科長。”
掛了電話，蘇梨站在那裏，手指在電話機的底座上輕輕叩了兩下。
一萬五，大隊賬上能出多少？這個年代，還沒有股份制那個說法，要是行得通的話，自己可不可以跟吳家順商量一下，自己以生產機械入股。
想了想，這個計劃還是太超前了。自己提出來，怕是政策不會允許。
不想了，等回去跟吳家順商量一下。
既然已經來了郵局，她想起那張汪澤明給的那個電話號碼。
她爸既然託人讓她回電話，一定是有事情。
蘇梨深吸了一口氣，拿起電話，照着號碼撥了過去。
那頭響了很久沒人接，剛要掛斷，話筒裏傳來一個有些疲憊的聲音：“喂？東明公社。”
“爸，我是蘇梨。”
蘇梨握着話筒，忽然覺得嗓子有點啞。
她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一些：“爸，我是蘇梨……”
電話那頭，沉默了整整三秒鐘。
“蘇梨？你這臭丫頭，終於知道給我回個電話了？”
蘇梨耳膜被震得嗡嗡的，她爸這麼中氣十足的樣子，不用擔心他的身體了。
四百公里外，東明公社。
辦公室裏，蘇景和握着電話，激動得從椅子上站起來，臉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菊花。
這間辦公室不大，牆上貼着褪色的地圖，桌上堆着文件和搪瓷缸子，窗外的院子裏有幾棵楊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啦啦響。
不遠處就是公社的家屬院，一排排灰磚平房，蘇景和在裏頭分了一套小小的四合院。
蘇老太太就住在那兒。
蘇景和自從回到老家，組織上就將他安排進了東明公社做黨委書記。
東明公社一馬平川，土地肥沃。但是老百姓也是剛剛能吃飽肚子，手裏沒有多的閒錢。
蘇老太太跟着蘇景和來到東明公社後，就沒有回去過。
名義上說是照顧兒子生活，其實蘇景和心裏明白，老太太是不想回去面對王秀英。
前些日子，跟汪澤明通電話，有心地說了一句，要是碰到蘇梨，讓閨女給他回個電話。
當時也就是隨口一說，沒想到蘇梨真的會打給他。
現在聽到閨女的聲音，心裏不知道有多高興了。
“爸，你那邊怎麼樣？”蘇梨問道。
蘇景和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將真實情況告訴蘇梨。他閨女是個有本事的丫頭，聽說將紅星大隊搞得不錯，要是閨女能給他出個點子，是不是他們東明公社也會有個天翻地覆的變化？
“閨女呀，這是鄉下，能吃飽飯，但是社員手裏真的沒有錢。勉強吃飽肚子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