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王科長是騎着自行車來了。
蘇梨正在大隊辦公室裏跟吳家順商量磚窯廠的位置。因爲燒製的磚窯用來建陶瓷廠，所以不能隔着陶瓷廠太遠，
磚窯一旦建起來，來買磚的人會絡繹不絕，所以還得修一條路直通下面的馬路。
陶硯清也在。他不關心磚瓦廠設在哪個地方，他關心的是由誰說了算。
他原來以爲蘇梨會跟他競爭，可是他現在看明白了，蘇梨好像要推李子揚上臺。
這幾天李子揚老是圍着他轉，不就是看中他的技術，想要跟他學嗎？
想要自己無償的爲他人做嫁衣，想都不要想。
蘇梨正在跟吳家順說話的時候，王科長來了。
“蘇知青！好消息！”
王科長還沒下車，聲音就已經在門外響起來了。
“上已經級批了！你的制磚機可以製造了！”
話還沒有說完，人已經興沖沖地走了進來。
蘇梨跟吳家順從屋裏迎了出來。她倒是沒有太意外。這東西她論證過、批下來是遲早的事。
這套設備至少比現在磚瓦廠的老舊機械要先進二十年，只要不是腦子壞掉，就一定會看見他的好。
陶硯清擡頭看了眼王科長，沒有吭聲。
他已經從於婷的話裏知道了蘇梨就是一個高中生，不知道從那裏搞出了幾份設計圖紙，造出了一套食品機械和反轉犁。
這些說不定是她媽還有其他人替她設計的，她一個小姑娘，那裏有這個本事？
制磚機？
他又不是沒見過，那玩意是電機皮帶傳送，確實比人工要快不少。但現在要建的是一個小作坊，還用得上這個？
況且，那玩意兒也有不少缺點。
王科長從挎包裏掏出一疊文件，興致勃勃地翻開來。
“蘇知青，你這新設計的制磚機圖紙，上面的人很感興趣。人家說了，這個全自動液壓制磚機’要是真能搞出來，一天能出十到十五萬塊磚，效率可是不止提高了一個層次。”
十到十五萬塊磚。
這個數字一出來，院子裏一片安靜。
“蘇梨，我聽說咱們縣裏的制磚廠，一條生產線，二十個人，一天能製出一萬塊磚左右，你的這套機械，真的能製出十五萬塊？”
吳家順說道。
自從蘇梨提出要建個磚瓦廠，他心裏就特別留意這方面的信息。
蘇梨還沒有說話，陶硯清動了。
他放下水杯，臉上的表情有些好笑。
“蘇梨，咱腳踏實地好不好？制磚那個東西，沒有比我更熟悉的了。”
“你說的那個制磚機，是個什麼玩意兒？磚還能用機器往外拉？那又不是跟拉屎似的，擠出來就成。”
蘇梨：這傢伙說話怎麼就這麼接地氣呀！
“陶技術員，原理上差不多。
用螺旋推進器把泥料擠壓成型，通過一個長方形機口，出來的就是連續的長條泥坯，再切成一塊一塊的磚坯。比手工做快了不是一星半點。”
陶硯清聽完，嘴角微微一撇。
“蘇知青，”
他兩手抱在胸前，臉上的表情有些高傲，那神態就像老匠人看學徒幹活，打心眼兒裏覺得對方外行。
“你說的這個玩意兒，我在南方聽說過。叫什麼來着……對，擠磚機。
那東西出來的磚，看着快，可磚坯密實度不行，燒出來的磚酥得很，一碰就掉渣。
我們老家的窯廠有人試過，後來全拆了，老老實實改回手工做。”
他頓了頓，又補充說道：
“建窯燒磚這事兒，講究的是個手藝。泥要熟，坯要實，火候要準。”
他這話說的慢條斯理，但語氣裏的肯定，卻是沉甸甸的。
王科長看了看陶硯清，又看了看蘇梨，夾在中間有點尷尬，乾咳了兩聲。
“蘇知青，你看……”
蘇梨沒有急着反駁。
她走到院子中間的那張石桌前，把圖紙鋪開，拿起一根樹枝當指棒，點了點圖紙上的幾個部件。
“陶技術員，你說的那個問題我知道。老式的擠磚機確實有密實度不夠的毛病，因爲它的螺旋推進器設計不合理，泥料在推進過程中排氣不充分，出來的磚坯內部有氣泡。”
陶硯清挑了挑眉，沒說話。但表情有些發怔，沒想到這丫頭還知道這個？
蘇梨看了眼有些發愣的陶硯清，挑了挑眉：
“我的這個設計不一樣。你看這裏，在螺旋推進器的末端，我加了一個真空排氣室。
泥料擠壓到這一步的時候，會把裏面的空氣抽走，出來的磚坯密實度比手工打的還高。”
陶硯清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往前走了兩步，低頭去看圖紙。
圖紙上畫得密密麻麻，有剖面圖、有尺寸標註、有結構分解。
他雖然不是機械專業出身，但在窯廠摸爬滾打這麼多年，多少看得懂一些。
真空排氣室？
他在心裏默唸了一遍這個詞，腦子裏過了一下。
然後他擡起頭，臉上那股不以爲然的表情已經淡了幾分。
“蘇知青，圖紙是圖紙，真做出來能不能用還兩說。
再說了，你又是電又是機器的，我們這地方電纔剛通上，電壓穩不穩都不知道，你這機器買回來能用？”
蘇梨笑了笑。
“所以我說的是製造，不是購買。這臺製磚機，我們自己造。”
“自己造？”
陶硯清的聲音拔高了半度。
“蘇知青，你是說咱們紅星大隊，自己造一臺制磚機？”
“對。咱們已經委託了縣裏的機械廠，自己造一臺。造出來後，先在我們紅星大隊使用，要是可行，這機械可以全國推廣。”
蘇梨看了王科長一眼。
王科長連忙點頭。
“這個蘇知青報方案的時候已經考慮過了，指標都批了。我們機械廠單獨騰出一個車間，先生產你們需要的這臺製磚機。”
陶硯清的嘴張了張，又合上了。
他忽然發現，這個看起來安安靜靜的女知青，不聲不響地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
從圖紙設計，到材料申請，到加工製造，一條龍全部搞定。
而且中間還繞過了他這個所謂的燒磚技術員，他從頭到尾連個屁都不知道。
想到這裏，他心裏莫名有點不是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