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硯清從人羣后面踱出來,穿着一件半新的灰藍色襯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這叫基礎沒夯實,跟什麼天譴報應沒有半毛錢關係。你們這村子,不光是窮,還愚昧。”
幾個老太太的臉徹底繃不住了。
不管是誰,光天化日之下被別人罵又窮又愚昧,臉上都會有點掛不住。
吳家順的臉色更難看了。
陶硯清這話,雖然說的是事實,但當着全村人的面這麼說,讓人怎麼下臺?
他張了張嘴,想打個圓場,蘇梨先開了口。
“陶技術員,看你這話說的,我們村裏的人沒見過世面,說出的話不中聽您別介意。
您是外面來的專家,過幾天建磚窯,就看您的本事了。”
陶硯清臉色一僵,扯開嘴角笑了笑。這蘇知青說話怎麼有點刺人呢?
自己可不是那些一無是處的繡花枕頭。
“蘇知青,不是我自吹,建窯燒瓷,那可是我的強項。我們家世世代代就是幹這個的……”
他現在看蘇梨,是越來越看不順眼。一個女娃娃,整天爭強好鬥,沒有一點女娃娃的樣子。
蘇梨笑了笑,沒有作聲。
她要建的這個窯,和現在別處的磚窯可不一樣。至於哪裏不一樣,她暫時還不想多說。
正說話間,於婷遠遠地走了過來,手裏攥着一個大蘋果,紅彤彤的,在鄉下這地方稀罕得很。
現在還不到蘋果成熟的季節,樹上的果子都是青的,這於婷能拿出來一個紅蘋果,真是一件稀罕事情。
“陶技術員,給。”
於婷把蘋果往陶硯清手裏一塞,臉上帶着幾分熱情的笑容。
“李二剩那傢伙不知道從哪裏淘來的,您中午沒好好吃飯,現在吃個蘋果墊吧墊吧。”
陶硯清接過蘋果,心裏嘆了口氣。
在老家的時候,他頓頓白米飯,到了這地方,天天啃玉米麪餅子,他的胃都快造反了。
他這兩天滿腦子想的都是一碗熱騰騰的白米飯,配上一碟子紅燒肉……
算了,不想了,想多了胃酸。
不過話說回來,這個於婷倒是挺不錯的,噓寒問暖的,對他關心得很。
就是可惜了,她找的那個男人可不是什麼好東西。
整天見不到人影不說,對老婆非打即罵。
好幾次陶硯清晚上上廁所,都能聽到隔壁傳來於婷壓抑的哭聲和悶悶的捱打聲。
這女人聽說還是從京都下來的下鄉知青,可憐喲。
陶硯清搖搖頭,咬了一口蘋果,酸酸甜甜的,倒也算慰藉了一下他那飽受玉米麪摧殘的胃。
於婷送了蘋果正準備走,一轉身,差點撞上一個人。
“於知青,等一等。”
餘霞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湊了過來,眼睛滴溜溜地轉了一下,那眼神活像一隻看到了肥肉的黃鼠狼。
於婷頓了頓,這女人有什麼事?這可不是個好人。
餘霞看了看陶硯清手裏的蘋果,又看了看於婷,心裏的小算盤打得噼裏啪啦響。
陶硯清可是攥着技術的人。
聽說這燒磚制瓦的手藝,擱在舊社會那可是不外傳的獨家祕笈,外人想學?門兒都沒有!
也不知道公社周書記從哪裏找來的,待遇好的要命。聽說村裏的磚瓦廠能不能辦得起來,全在這陶技術員一念之間呢。
也就是於婷運氣好,要是那天擱她在那裏,說啥也不能讓於婷搶走,一定拉到自己家裏去。
陶硯清不是本地人,南方來的技術員,早晚都得走。
要是讓她家那口子跟着陶硯清做個學徒,把手藝學到手,等陶硯清拍拍屁股走了,她男人不就是這十里八鄉獨一份的燒磚制瓦大師傅?
要是操作得當,到時候公社辦個磚瓦廠,她男人當個廠長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那她餘霞,可就是堂堂正正的廠長夫人了!
想到這裏,餘霞的嘴角差點咧到耳根子,哈喇子都快淌成河了。
“於知青,你等等,我有好東西要給你。”
她眼珠一轉,立刻轉身回家,用葫蘆瓢舀了半瓢瓜子,這可是過年時候都沒捨得吃的,藏了小半年了。
正好拿出來巴結巴結於婷。
畢竟陶硯清現在住在於婷家裏,想接近這位財神爺,還得先過了於婷這一關。
餘霞捧着瓜子走出院子,笑得滿臉褶子都開了花似的,湊到於婷跟前。
“於婷妹子,來來來,嚐嚐這瓜子,香着呢……”
於婷連眼皮都沒擡一下。
她可是沒忘記去年的事。
那時候村小學缺個小學老師,餘霞口口聲聲說要替她想辦法,說她家跟吳家順家是老親。
她男人說的話,吳書記一定會聽。
於婷信了她的話,把最後壓箱底的十塊錢都掏給了她,讓她替她想辦法。
結果呢?
事兒沒辦成不說,那十塊錢跟肉包子打狗似的,連個響兒都沒聽見,至今也沒退回來。
後來於婷去要過,餘霞連理都沒理她。
她算是看明白了,餘霞就是個地頭蛇,她惹不起。只是可惜了自己的十塊錢啊!
於婷現在想想,心口還疼得抽抽。
“餘霞姐,你這瓜子我可吃不起。上次吃您的東西,我可是花了十塊錢的代價呢。”
說完,她連看都沒看那把瓜子,轉身就走。
餘霞的笑容僵在臉上,手裏的瓜子差點沒端住。
她愣了兩秒鐘,隨即衝着於婷的背影狠狠吐了口唾沫:“呸!什麼人這是!給臉不要臉!”
心裏正在生氣,旁邊傳來一陣咯咯的笑聲。
於翠芝不知道什麼時候冒了出來,一臉看好戲的表情,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餘霞手裏的瓜子。
“哎喲,餘霞,那麼好吃的瓜子,人家連看都沒看,多可惜呀!來,她不吃……我吃!”
說完,伸手就朝瓜子抓去,那動作快得像餓虎撲食。
餘霞反應更快,“唰”地一轉身,於翠芝的五指山頓時抓了個空。
於翠芝:“……”
“你……”
於翠芝瞪着眼睛,嘴張得能塞進去個雞蛋去。
什麼人啊這是?不就是想吃她個瓜子麼?
餘霞護着瓜子,翻了個白眼:“想吃自己家裝去!”
蘇梨站在一旁,從頭到尾看完了這出大戲,差點沒笑出聲來。
真是三個女人一臺戲啊!
這臺戲要是搬到臺上去唱,保管比那《穆桂英掛帥》還熱鬧。
陶硯清在旁邊啃着蘋果,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只覺得腦袋嗡嗡的。
他突然有點懷念南方老家了。
至少那邊的女人吵架,他還能聽懂罵的是啥。
這地方的話他本來就不大利索,幾個女人嘰嘰喳喳一吵,他感覺自己的腦子已經自動切換成了雪花屏。
算了,還是專心啃蘋果吧。
這蘋果,還挺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