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她剛到紅星大隊,冬天冷得要命,棉花憑票供應,她一個知青,人生地不熟,連棉花的影子都摸不着。
是劉英託了在棉紡廠上班的親戚,倒騰了幾斤棉花和棉布,才讓她和她媽和外公沒凍出毛病來。
這份情,她一直記着呢!
自行車拐進副食品商店那條街,蘇梨在一棵槐樹底下支好車,從車後座的帆布包裏掏出一個網兜,裏面裝着幾個蘋果和一把香蕉。
又從挎包裏摸出一條絲巾,在手裏展開看了看,淡藍色帶碎花的桑蠶絲,在京都百貨大樓買的,漂亮的很。
她把絲巾疊好塞回挎包,拎着網兜推門就進了商店。
副食品商店不大,一進門就是一股混着醬油、醋和水果糖的氣味。
玻璃櫃臺裏擺着幾樣糖果糕點,貨架上是成袋的紅糖白糖、成瓶的醬油醋。
上午這會兒店裏沒什麼人,劉英正站在櫃檯後面,手裏拿着一個算盤,“噼裏啪啦”地撥着,正在算賬。
蘇梨把網兜往櫃檯上一擱,喊了一聲:“劉阿姨。”
劉英擡起頭,看見蘇梨,眼睛一下子亮了,算盤珠子也不撥了,繞過櫃檯就迎上來。
“蘇梨?你怎麼來了?我還以爲你去京都回不來了呢!”
她一邊說一邊上下打量着蘇梨,臉上的笑就沒有停下。
“哎呀,長高了,也胖了點。”
蘇梨呵呵笑了笑,把手裏的網兜往前一推。
“阿姨,帶點水果給你嚐嚐。還有從京都給您帶點禮物。您看看喜不喜歡?”
她從挎包裏摸出那條絲巾,在劉英面前展開。
劉英接過絲巾,手指摸了摸,眼睛一下子瞪圓了。
“這是……這是桑蠶絲的吧?這麼滑溜,得多少錢啊?”
她把絲巾對着光看了看,又貼在臉上蹭了蹭,臉上的表情又驚又喜。
“你這孩子,花這冤枉錢幹什麼?太貴重了……”
蘇梨笑着擺手:“不貴,您戴着好看,我就買了。”
劉英把絲巾小心地疊好,放在櫃檯裏頭,然後轉身拉住蘇梨的手。
“蘇梨,你真是太有心了。汪瀚那小子經常在家裏唸叨你。有時候家裏東西壞了,你汪伯伯修不了,他就會提起你。”
蘇梨嘿嘿一笑,她可是忘不了早先給那小子修收音機的事情。
“你等着,我去跟主任請個假,中午回家吃飯。你汪伯伯前幾天還唸叨你呢……”
蘇梨連忙攔住她。
“劉姨,別忙了,我還得趕回去呢。村裏一堆事,我是偷着跑出來的,再不回去,家裏那兩位怕是要急得滿村找我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想起趙大勇和錢滿倉這會兒說不定已經發現她不在村裏了,心裏有點虛。
劉英有些不捨得,又勸了幾句,見蘇梨確實不肯留,只好作罷。
從櫃檯裏懲處了兩斤糖塊,硬塞到蘇梨包裏。
“你拿着,路上吃。別跟阿姨客氣,客氣了阿姨不高興。”
蘇梨推辭不過,只好收下。
兩個人又說了一會兒話,蘇梨看了看天色,日頭已經快到中午了。
她告辭出來,推着自行車剛要走,迎面走來一個四十多歲身穿公安制服的男人,正是汪澤明。
汪澤明看見蘇梨,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走了過來。
“丫頭,好久不見!來買東西?”
蘇梨連忙問好:“汪伯伯,我來看看英姨。您這是下班了?”
“可不是,今天不忙,早點過來接你阿姨下班。走,正好回家吃飯……”
蘇梨笑着搖頭。
“汪伯伯,我今天是偷跑出來的,要是不早點回去,家裏人該急了……”
汪澤明皺了皺眉,想了想,說道:
“蘇梨,你爸來過電話,讓我轉告你,有空給他回個電話。號碼我給你。”
他從口袋裏拿出一支筆和一個皺巴巴的煙盒,在煙盒背面寫了一串數字,撕下來遞給蘇梨。
“這是你爸那邊的電話號碼。你打過去,讓他轉接就行。”
蘇梨接過那張煙盒紙,看了看上面的數字,摺好放進口袋裏。
汪澤明嘆了口氣,說道:
“蘇梨,你爸也挺不容易的。前幾天來電話,和我聊起以前的事情,心裏後悔的要命。我聽了,心裏挺不是滋味的。
他現在回了老家,現在在一個公社當書記。我聽說那個公社挺窮的,山多地少,老百姓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蘇梨聽着,心裏忽然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
想起最後見到蘇景和時的那副樣子,頭髮白了,腰板也不像以前那麼直了。
那個在部隊裏說一不二的團長,回了老家,在一個農村公社當書記,關鍵是那公社還挺窮。
她爸這個人,雖然有時候糊塗,可本事還是有的。而且,他人又閒不住。
不過,想着他一個人,孤零零地住在鄉下,身邊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蘇梨心裏有些不好受。
“蘇梨?蘇梨?”汪澤明見她發呆,喊了兩聲。
蘇梨回過神來,笑了笑:“汪伯伯,我沒事。我爸那邊,我過兩天就給他打電話。您放心吧。”
汪澤明點了點頭,又囑咐了一句:
“你爸一個人在那邊,身邊沒個照應,你要是能去看看,就去看看吧。”
蘇梨沒接話,隔着四百多公里呢。不過如果有機會,自己也願意去看看。
蘇梨沒接話,跨上自行車,朝汪澤明和劉英揮了揮手:
“汪伯伯,劉阿姨,我先走了。下次來縣城再來看你們。”
劉英站在門口,揮手喊了一聲:“路上慢點!別騎太快!”
蘇梨拐進牛棚大院那條土路的時候,遠遠就看見趙大勇和錢滿倉站在院門口。
兩個人望眼欲穿地往她來的方向張望,臉上寫滿了焦慮。
蘇梨心裏忽然有些發虛,腳底下的速度慢了下來。
她想,待會兒怎麼跟這兩位解釋她一個人跑出去的事,怕是要費一番口舌了。
“蘇梨,你可算是回來了,”
車到院門口,趙大勇三步並作兩步迎上來,一把扶住車把,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確認她沒有問題,才長長地鬆了口氣。
那張黑臉繃了好一會兒才憋出一句話:
“蘇梨,下次出門,好歹說一聲。”
錢滿倉站在旁邊,沒說話,但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跟趙大勇說的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