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梨的腳步頓了一下。
這聲音怎麼這麼熟悉？
她轉過頭，循聲望去，花壇那邊站着一個穿着淺藍色碎花褂子的姑娘，兩根辮子搭在胸前，臉微微泛紅，眼神裏帶着一種既期待又緊張的光。
這不是公社郵局的小王姑娘嗎？
只是這表情怎麼看好像都有些委屈是怎麼回事？
蘇梨腦子裏忽地轉了一下，忽然想起宋大志在京都跟她說過的話。
韓小武在公社談了個對象，但人家姑娘家裏不同意。
她當時沒當回事，現在看這架勢，小王姑娘這是不死心，追到機械廠來了？
韓小武的臉一下子就紅了，紅得像煮熟的大蝦一樣。
他站在楊樹底下，兩隻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了。
“你……你怎麼又來了？”那聲音又急又氣。
“我……我來看看你。上次你說的話，我想了又想，我還是覺得……我不在乎。”
她擡起頭，看了韓小武一眼，又飛快地低下去，聲音更小了，“我還是覺得，我不在乎。”
然後忽地看見了蘇梨，臉上有些懊惱：“蘇……蘇知青也在呢。”
“在……在呢。”蘇梨都不知道自己說什麼了，合着你心在纔看見我呢。
她站在旁邊，看看韓小武，又看看小王姑娘，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這戲碼，她看過不少。這不就是青年男女對對方有好感那點事嗎？
這兩人倒是純情的可以。
韓小武眼神躲閃着，不敢看小王姑娘的臉。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劉大牛在街上攔住她，嘴裏不乾不淨的，非要跟她處對象。
人家姑娘不答應，那個狗東西就要用強，他實在看不過，用衣服包住對方的臉就是一頓好揍，揍得那狗東西哭爹喊娘。
然後拉着小王姑娘就跑了。
自從這次英雄救美，小王姑娘就經常出現在自己面前。他不是木頭，當然知道人家姑娘的心思。
說實話，他也挺喜歡這姑娘的。人長得乾淨，說話溫溫柔柔的，不嫌他窮，不嫌他出身。
可他那會兒連個正式工作都沒有，在黑市裏偷偷摸摸地賣糧食，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哪敢拖累人家？
可小王姑娘明確的告訴他，自己不嫌棄他的出身，不嫌棄他窮。
他心裏暗暗感動。可人家姑娘是郵局正式職工，自己離着人家差着十萬八千里呢，於是，就謝絕了人家姑娘。
後來他進了機械廠，雖然是臨時工，但總算有了個正經差事，心裏頭那扇關着的門，才悄悄開了一條縫。
他想，等他在廠裏站穩了腳跟，等他不再是別人嘴裏的狗崽子，他也許可以……
可那條縫還沒開多久，小王姑娘的媽就親自找到廠裏來了。
老太太站在廠門口，當着來來往往的人，聲音大得半個廠都能聽見：
“你一個地主家的狗崽子，別來糾纏我家閨女！你配嗎？”
那些話像刀子，一刀一刀地紮在他心口上。
那一段時間，自己都成了機械廠的新聞人物了。走到哪兒，別人的冷言冷語就帶到哪裏。
他自己都感到有些無地自容，擡不起頭來。
從那以後，他見了小王姑娘就躲，實在躲不過，就冷着臉，硬着心腸，把話說絕了。
這姑娘是好，可是他媽那張嘴，真是讓他受不了呀！他這輩子就是打光棍兒，也不想有這樣的老丈母孃呀！
所以，等下一次，他見到小王姑娘，就把這件事說開了。小王姑娘替她媽連連道歉。說自己再也不會來找他了。
可是今天怎麼又來了？
韓小武看了一眼蘇梨，臉上的表情又窘迫又無奈，像是被人撞破了什麼見不得人的祕密。
蘇梨看着他，嘴角掛着揶揄的笑，那表情讓韓小武有些不好意思。
蘇梨把挎包帶子往肩上攏了攏，拍了拍自行車座，轉頭對韓小武說了句：
“行了，我走了。你要是對人家姑娘沒意思，就別撩人家。要是有意思，就勇敢一點。別讓人家姑娘跑來跑去的……”
蘇梨對小王姑娘印象挺好的。每次去郵局，這姑娘就很熱情的很，一看就知道是個知書達理的好姑娘。
“我知道，可是咱不是配不上人家嘛！再說她媽已經找到廠子裏了，要是知道我還跟她閨女往來，我的工作還要不要了……現在，廠裏就已經風言風雨了。”
韓小武解釋道。
蘇梨張了張嘴，真不知道說點什麼。
她跟傅景南，是家裏人都同意的，雙方家長樂見其成，真沒有碰到什麼挫折。
韓小武遇到的這種情況，她真的不知道怎麼辦。但是她知道，小王姑娘的媽不同意這事，兩人還有的磨。
這年代還是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
“行了，好好處理好這件事，不能壞了人家姑娘的名聲，也不能壞了自己的名聲。”
她這話說完，不但韓小武臉色紅了，小王姑娘臉色也變了。
蘇知青這是什麼意思？是嫌棄她來的次數多了，壞了韓小武的名聲麼？
小王姑娘想解釋什麼，但蘇梨已經跨上了自行車，腳一蹬，車輪碾過水泥路面，咕嚕嚕地響着，朝廠門口騎去。
“你跟我來吧。”韓小武說道。
這一次一定得跟小王姑娘說清楚了，自己還想過安穩日子呢！
在蘇梨的幫助下，他頂着地主的成分，一路走到今天，着實不容易。
家裏老太太也剛剛過上了舒心的日子，身體也好了很多。這份安寧，來之不易呢！
小王姑娘紅着臉跟在他的身後。
蘇梨騎出去十幾米，回頭看了一眼。
韓小武將人領到門口一邊的樹後，兩個人都低着頭，韓小武正在跟小王姑娘說着什麼。
小王姑娘連連擺手。
蘇梨嘆了口氣，都是成分惹得禍呀！要是韓小武沒有成分的拖累，說不定現在孩子都能打醬油了吧。
不過，現在的狀況也快要結束了。早晚一天，時代會按照他本來的樣子，向前發展。
蘇梨笑了一下，轉過頭，用力蹬了幾下，自行車拐上大路，向副食品公司駛去。
好容易出來一次，她得買點生活用品回去嗎，順便看看汪澤明的媳婦劉英。
等買完東西，還得早點回家，家裏那兩尊大佛，怕是已經急得團團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