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小就沒有媽媽。
爸爸說，媽媽生他的時候沒了。
他羨慕那些有媽媽的孩子，羨慕他們可以被媽媽摟在懷裏，可以被媽媽親一口臉蛋，可以拉着媽媽的手撒嬌。
現在，有人告訴他，他有媽媽。
這個人，就是眼前這個哭得稀里嘩啦的阿姨？
“你……你真是我媽媽？”他小聲問，聲音裏帶着幾分不敢相信，幾分小心翼翼的期待。
顧青拼命點頭，終於擠出幾個字：“是……我是……媽媽……”
吳毅愣愣地看着她，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的眼眶也紅了。
他往前邁了一小步，又邁了一小步，站在顧青面前。
顧青伸出手，這一次，她沒有縮回去。
她的手輕輕地落在吳毅的臉上，顫抖着撫摸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巴。像是在確認，確認這是真的，不是夢。
“我的孩子……”她的聲音破碎得幾乎聽不清，“我的孩子……媽媽以爲你沒了……媽媽這些年……媽媽……”
她說不下去了，一把將吳毅摟進懷裏，哭得撕心裂肺。
吳毅被她抱着，起初有些僵硬，不知所措。可是感受到那顫抖的懷抱，聽到那壓抑的哭聲，他的眼淚也止不住了。
他沒有見過媽媽。
他不知道被媽媽抱着是什麼感覺。
原來，是這樣的。
暖暖的，緊緊的，帶着一種讓人想哭的安心。
他慢慢伸出手，抱住了顧青的脖子。
“媽……”他開口，聲音小小的，怯怯的，“媽媽……”
顧青渾身一震，抱得更緊了。
安林在旁邊，眼淚也流了下來。
他伸出手，把妻子和兒子一起摟進懷裏，三個人抱成一團，一家人終於在一起了。
傅奶奶站在樓梯口，看着這一幕，眼眶也紅了。
她這輩子見過太多生離死別，見過太多人間悲歡。可每次看到這樣的場景，心裏還是忍不住發酸。
她看向安林，這個她原本以爲已經去世的孩子。
前些天傅老爺子給她透過一些消息，說安林沒死，說他還活着。她當時又驚又喜，可畢竟只是聽說。
今天親眼看見他活生生地站在這裏，看着他抱着自己的妻兒痛哭，老太太的心裏，真是又悲又喜。
悲的是這些年他們吃的苦，受的罪。
喜的是，他們終於團圓了。
蘇梨站在旁邊，也悄悄抹了抹眼角。
一家人哭過之後，情緒漸漸平復下來。
顧青松開吳毅，用袖子擦了擦眼淚，這纔想起旁邊還站着人。她站起身，看向蘇梨，眼眶還是紅的，卻努力擠出笑容。
“你就是蘇梨同志吧？”她走上前，一把握住蘇梨的手，“謝謝你，謝謝你照顧小毅。安林都對我說了，要不是你，這孩子還不知道要受多少罪。”
蘇梨被她握得手都有些疼，卻能感受到那份真誠的感激。
她搖搖頭，笑道：“顧阿姨別這麼說，小毅這孩子乖得很，誰見了都喜歡，再說，他還是我媽半個學生，照顧他是應該的。”
顧青聽了，眼淚又差點掉下來。
她回頭看了一眼正被安林拉着的吳毅，聲音哽咽：“這孩子……這些年在西北，多虧了他吳叔。
我還以爲……我還以爲這輩子都見不到他了……”
“現在不是見着了麼。”蘇梨拍拍她的手，“以後就好了，一家人團團圓圓的，吳毅也能在京城生活了。”
顧青點點頭，又擦了擦眼淚。
安林走過來，攬住妻子的肩膀，看向蘇梨，目光裏帶着真誠的感激。
“蘇梨，大恩不言謝。以後有用得着我安叔叔的地方，你儘管開口。”
蘇梨眨眨眼睛：“安叔別這麼客氣。小毅的事，也是我們大家的事。以後我有需要，一定第一時間找您。”
“好！”安林點頭。
他已經決定以後就留在俞家村幹書記了。以後食品廠糧食的供應，就全部交給蘇梨了。
這丫頭也是個能幹的。
安林點點頭，沒再多說，低頭看向吳毅：“小毅，跟蘇姐姐說再見，咱們該走了。”
吳毅愣了一下，仰頭看他：“去哪兒？”
“回家。”安林蹲下來，與他平視，“回咱們自己的家。你奶奶還在家裏等着呢，她想見孫子，想得不得了。”
吳毅眨眨眼睛，有些不敢相信：“我……我還有奶奶？”
“有。”安林的聲音有些發緊，“你奶奶這些年，一直以爲你沒了。昨天我告訴她你還活着，她哭了一宿。要不是身體不好，今天非得親自來接你不可。”
吳毅沉默了。
他看看安林，又看看顧青，再看看蘇梨，小臉上露出幾分複雜的表情。
蘇梨在他面前蹲下，柔聲道：“去吧，那是你的親人，是你真正的家。以後想蘇姐姐了，隨時可以來看我。”
吳毅抿了抿嘴脣，終於點點頭。
他走到蘇梨面前，仰頭看着她，認真地說：“蘇姐姐，我會來看你的。”
蘇梨笑着揉了揉他的腦袋：“好，姐姐等着。”
吳毅又看向傅奶奶，甜甜一笑：“奶奶再見，謝謝您給我買的玩具。”
傅奶奶眼眶更紅了，擺擺手：“好孩子，去吧，有空常來玩。”
吳毅這才轉過身，走到安林和顧青中間。顧青握住他的手，緊緊的，像是怕他再不見了似的。
一家三口往外走。
走到門口，安林忽然想起什麼，回過頭來。
“蘇梨，還有件事。”他說，“俞家村的食品廠已經開工了。你那個堂哥，什麼時候去上班？”
蘇梨愣了一下，這纔想起這茬來。
蘇衛城。
老太太已經去電話讓蘇衛城趕來，她這幾天忙得腳不沾地，差點把這事給忘了。
“我回頭問問，”她說，“應該就這幾天吧。”
安林點點頭：“行，廠裏那邊我都安排好了，你讓他直接去找小五報到就行。”
蘇梨應下了。
安林擺擺手，帶着妻兒出了門。
院子裏傳來吳毅的聲音：“爸，咱們家遠不遠？”
“不遠，坐車一會兒就到。”
“那我能坐那個小汽車嗎？”
“能，今天就讓你坐。”
“哇——”
孩子的歡呼聲漸漸遠去，直到聽不見。
蘇梨站在門口，看着那輛吉普車開走，心裏空落落的，又滿滿的。
那孩子，終於有了自己的家。
傅奶奶走過來，站在她身邊，嘆了口氣：“這一家子，不容易啊。”蘇梨點點頭，是不容易。十年生死兩茫茫。好在，終於團圓了。
她轉過身，對傅奶奶說：“奶奶，我去趟蘇家。”
傅奶奶知道她要去辦什麼事，擺擺手：“去吧，早點回來吃飯。”
蘇梨應了一聲，推着自行車出了院門。
陽光正好，曬得人暖洋洋的。
她蹬上車，往蘇家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