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陽光正好。
方瀾上班後，蘇梨騎着她那輛嶄新的自行車，晃晃悠悠往大院去。雖然她早就不把蘇家當作自己家了，但是食品廠的名額，她還是決定早點定下來。
蘇家還是老樣子。
院子裏的棗樹長出了茂密的枝葉，牆角堆着些雜物，院子裏的鐵絲上晾着剛洗好的衣服。
蘇梨把車停在院門口，推門進去。
蘇老太太正坐在堂屋裏喝茶，看見蘇梨進來，眼睛一亮。
“哎喲，我大孫女回來了！”老太太放下茶碗，臉上堆滿了笑，“快過來讓奶奶瞧瞧，瘦了沒有？”
蘇梨走過去，在老太太旁邊坐下。
老太太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嘴裏唸叨着：“嗯，氣色不錯，挺好。這回回來，是不是該跟傅家那小子辦喜事了？”
“奶，您怎麼不稱呼我‘小混球‘了？”
老太太臉上一僵，心裏氣得要命，那都是多少年之前的老黃曆了？
現在出去院裏，誰不說她有個好孫女？孫女替她找了個好孫女婿？
老太太很享受這種被人追捧的感覺，連李小蓮偶爾給她氣受她都不太在乎了。
蘇梨笑了笑，心裏忍不住嘀咕，以前這老太太可是從來看不上她，現在倒是一口一個“大孫女”叫得親熱。
嘖，這老太太真勢利。
“堂姐回來了！”旁邊響起一個略帶驚喜的聲音。
蘇梨目光一掃，看見水龍頭那邊蹲着個人，蘇小菊正坐在一個小馬紮上，面前放着個大木盆，裏頭泡着一堆衣服，正用力搓着。
看見蘇梨進來，她手上的動作頓了頓，臉上露出幾分不自在，訕訕地笑了笑。
蘇梨點點頭，打量了她幾眼，她已經好幾年沒有見過她了。
蘇小菊現在已經長成一個大姑娘了。身上穿着嶄新的紅色褂子，藍色的褲子，臉上紅潤潤的，雖然在農村長大，一看就是沒受過苦。
“衛城哥怎麼沒來？”蘇梨問。
蘇小菊手上的動作頓了頓，低下頭繼續搓衣服，眼神有些躲閃：“我哥他……在村裏當會計，走不開。他說……他不喜歡城裏的生活。”
蘇梨：“……”
這話說出來你信嗎？農村老家的日子苦哈哈的，有誰不希望在農村找個工作？
蘇衛城她是知道的。小時候回去過幾次，這個堂哥對她很好，帶她下河摸魚，上樹摘棗，有什麼好吃的都緊着她。
後來她長大了，回去得少了，但聽人說蘇衛城初中畢業就當上了會計，踏踏實實的，對老太太也孝順。
老太太以前總唸叨這個孫子好，說比城裏這些不省心的強多了。那時候老太太對蘇梨可是橫挑鼻子豎挑眼，怎麼看都不順眼。
可她這個工作本來就是給蘇衛城找得呀？
蘇小菊搓了兩下衣服，擡起頭，眼裏帶着幾分期待，小聲問：
“堂姐，我那個工作……什麼時候能去上班啊？”
蘇梨沒接話，轉向蘇老太太：“奶奶，這可是您讓我給衛城哥找的工作。名額就一個，到底讓誰去？您拿個主意……”
蘇老太太臉上的笑容淡了淡，眉頭皺起來。
她看看蘇小菊，又看看蘇梨，手指在桌上輕輕敲着，半天沒吭聲。
這些日子，蘇小菊來了之後，洗衣做飯伺候她，盡心盡力。
李小蓮那懶婆娘，油瓶倒了都不扶，要不是蘇小菊在，她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
要是把蘇小菊送回去，換蘇衛城來……
老太太心裏犯起了嘀咕。
她猶豫了好一會兒，試探着問蘇梨：“丫頭啊，你看……能不能再要一個名額？讓小菊也留下，衛城也來？”
蘇梨差點沒笑出聲來。
“奶奶，”她似笑非笑地看着老太太，“您當工作是大白菜呢？還先緊着咱家挑？”
蘇老太太被噎了一下，臉上有些掛不住。
她又看看蘇小菊——那丫頭低着頭搓衣服，耳朵卻豎得老高，顯然在等着聽結果。
老太太在心裏掂量了又掂量。
一邊是孫子，一邊是舒坦日子。
她咬了咬牙，終於開口，語氣裏帶着幾分不情願：“那就……讓衛城來吧。小菊回去。”
蘇小菊手上的動作猛地停住了。
她低着頭，看不清表情，但那雙手攥着衣服，指節都泛了白。
蘇梨看在眼裏，心裏明鏡似的。
蘇小菊這些日子盡心盡力伺候老太太，圖的是什麼？不就是那個工作名額嗎？
現在老太太一句話，就讓人家白忙活一場，捲鋪蓋回去？
不過話說回來，蘇衛城確實是個好青年。踏實肯幹，對老太太也孝順。那個工作給他，倒也合適。
只是蘇小菊這頭……
嘖，反正是蘇家的事，她懶得管。
蘇梨站起身：“那行，奶奶抓緊時間讓衛城哥快來……”
老太太點點頭，臉上帶着點如釋重負，又帶着點不捨——不捨的是蘇小菊走了，沒人伺候她了。
蘇梨往外走，經過蘇小菊身邊時，餘光瞥見她擡起頭，往老太太那邊看了一眼。
那眼神，可不太好看。
蘇梨裝作沒看見，出了院門，推着自行車就走了。
等她走遠了，蘇小菊才慢慢站起來，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奶奶，我出去買點菜。”她說，聲音平平靜靜的。
老太太擺擺手：“去吧去吧，買條魚，中午給你大伯做點好吃的。李沫這臭丫頭，回來這幾天總是見不着人影……”
蘇小菊點點頭，出了門。
走出院子，她的臉就沉了下來。
來的時候，她媽可是交代得清清楚楚。
到了京都，好好巴結老太太，把她哄高興了，那個工作名額就是她的。
她這些日子，起早貪黑，洗衣做飯，端茶倒水，一句怨言都沒有。
老太太咳嗽一聲，她趕緊遞水。老太太皺皺眉，她趕緊問哪兒不舒服。
她把自己當丫鬟，就差把老太太當祖宗供起來了。
結果呢？
這老東西，還是要把她送回去！
蘇衛城好？蘇衛城孝順？
是，她承認，她哥是挺好的。可憑什麼好事都緊着他？她在這兒當牛做馬，最後就落得個“回去”？
蘇小菊咬着嘴脣，眼眶有點發酸，但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
她快步走到街口的郵局，買了張電報紙，趴在櫃檯上，一筆一劃地寫：
“媽，老太太變卦，工作要給衛城。速來電想辦法。”
寫完了，她看看那幾個字，又看看櫃檯後面的郵局職工，把電報遞過去。
“發加急。”
她掏出錢，數了數，又加了一句。
那職工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接過電報和錢，蓋了戳。
蘇小菊走出郵局，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
想讓她回去？
沒那麼容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