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西北軍區的醫院裏。
手術室的燈光在傅景南逐漸模糊的意識裏,終於徹底暗了下去。
再睜開眼時,首先感知到的是一種熟悉的、若有若無的清香。
他費力地轉了轉眼珠,視線從慘白的天花板緩緩下移,然後,定住了。
牀邊的椅子上,坐着一個姑娘。
蘇梨穿着一件薄薄的棉襖,外面是一件米色的外套,襯得整個人更加利落。
頭髮整齊的梳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雙沉靜的眼睛。
窗外的夕陽斜斜照進來,給她低頭時露出的那截後頸,還有專注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傅景南看着,一時竟有些恍惚,分不清是夢是真。
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很,只溢出一聲模糊的氣音。
這點細微的動靜,立刻驚動了牀邊的人。
蘇梨猛地擡起頭。
對上傅景南的眼睛,先是怔,隨即便是一陣驚喜。
“醒了?感覺怎麼樣?疼得厲害嗎?有沒有哪裏特別不舒服?”
一連串的問題,又快又急,砸得傅景南想笑,卻又牽動了傷口,忍不住微微蹙了下眉。
“你別動,我去叫醫生。”
蘇梨急急忙忙朝醫生辦公室跑去。
她是兩個小時前剛到的。
中午正在吃飯,王強就開着車來接她,告訴她他們家團長受傷了。鄧師長讓接她去軍區醫院,照顧傅景南。
蘇梨下了一跳。
看王強急慌慌的樣子,傅景南一準是受了重傷,而且還是重傷不治的那種。
蘇梨的小心臟嚇得怦怦直跳。
要是傅景南那傢伙重傷離開部隊,自己是要拋棄他?還是要拋棄他呢?
想想還是算了吧,就算是傅景南傷重不能留在部隊,那也是個優秀的傢伙。
以後時代變了,有自己的幫助,也不怕混不出個名堂。
王強一直將她送去了醫院。
醫生很快跟着蘇梨匆匆進來,是個面容和藹、眼神卻十分乾練的中年軍醫。
他仔細檢查了傅景南的瞳孔、心跳和血壓,又輕輕按壓了幾下他胳膊的幾個位置,詢問了一些感覺。
“麻藥勁兒基本過了,傷口疼是正常的,如果實在忍不了,可以打針鎮痛藥。”
“不用!謝謝李醫生。”傅景南沙啞着喉嚨說道。
醫生打量了一下傅景南,傅團長是西北軍區最優秀的軍人,這次執行任務受傷了。
想想這是這傢伙第幾次受傷了?每次來都是自己給這傢伙處理傷勢。
院長親自下命令讓自己主刀。
從早晨送到醫院,光詢問的電話就接了好幾撥。
聽說這次執行的任務很重要,隨同一起的成員好幾個都受了傷。人都在隔壁病房住着呢!
因爲是軍醫院,李醫生已經見怪不怪。實在是這種情況見過的比較多。
李醫生一邊記錄一邊說:
“失血不少,術後有些低燒也正常,注意觀察。
左臂的傷是貫穿傷,沒傷到主要神經和動脈,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但彈道附近有些肌肉和組織損傷比較嚴重,恢復需要時間。”
醫生說得客觀而直接,沒有刻意隱瞞。
傅景南平靜地聽着,點了點頭表示明白。
蘇梨站在一旁,手指微微收緊,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那雙沉靜的眼睛,目光落在傅景南裹着厚厚紗布的左臂上時,更深沉了幾分。
這到底是出了個什麼任務啊!怎麼傷的這麼嚴重?
“注意事項護士會詳細交代。傅團長,你現在最需要的就是休息,保持情緒穩定,配合治療。”
醫生合上病歷本,轉向蘇梨,“你是傅團長家屬?”
蘇梨頓了一下,還沒開口,傅景南已經先一步啞聲道:
“是。我愛人。”
蘇梨:“……”
行,雖然小本本還沒領,但也是吃過訂婚宴的,勉強算是吧!
醫生了然地點點頭:“好。家屬注意一下,傷口千萬不能沾水,要觀察有沒有紅腫、流膿或者發燒加劇的情況。
飲食先清淡,等排氣了再慢慢補充營養。
讓他好好休息。”
“我明白,謝謝李醫生。”蘇梨應道,語氣沉穩。
醫生又叮囑了幾句,便離開了病房。
門一關上,病房裏再次安靜下來。
夕陽的餘暉又偏移了一些,在潔白的牆壁上投下暖色的光影。
蘇梨走到牀邊,拿起牀頭櫃上的暖水瓶,倒了半杯水,試了試溫度,遞到傅景南嘴邊。
“慢點喝,潤潤喉嚨。”
傅景南就着她的手喝了幾口,溫水劃過乾澀的喉嚨,確實舒服了不少。
“嚇到了?”他看着她恬淡的側臉問道。
雖然她表現得鎮定,但他還是能察覺到她緊繃的神經。
蘇梨放下杯子,在牀邊的椅子上重新坐下,這次坐得更近了些。
她看着他,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嗯,嚇到了。王強那小子說話不清不楚,就說什麼重傷手術,我還以爲……”
她停住,沒說完那個不吉利的話,轉而說道:
“不過現在看到你還能睜眼說瞎話,就知道死不了。”
說完,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傅景南失笑,扯到傷口又忍不住吸了口涼氣。
“讓你別動。”蘇梨立刻按住他沒受傷的右肩,眉頭微蹙。
“好,不動。”
傅景南順從地放鬆下來,目光卻一直沒離開她。
“你怎麼過來的?”
“鄧師長讓王強接我來的。這次任務不順利?”
傅景南臉色有些難看。
從一個月前就開始籌備計劃這次任務,本以爲萬無一失,卻不想因爲齊玥沒有站穩,致使任務沒有圓滿完成。
要是他的胳膊沒有受傷,他說什麼也不會讓齊玥抱着那箱子。
如果……可是這世上哪裏有如果?
“任務沒有完成?”
蘇梨挑眉問道。
傅景南看了她一眼,這丫頭的警覺性不是一般的高,這都能看出來。
蘇梨:“……”
那臉色陰沉的要下雨了,除了任務執行的不順利還能有什麼?
傅景南“嗯”了一聲,沒再多說齊玥或箱子的事,蘇梨也沒有多問。
“村裏那邊……”
“我跟大隊吳書記都請好假了,理由充分。”
蘇梨知道他要問什麼。
吳家順這些日子不但要準備自己的婚禮,還要帶領社員移栽果樹,可是忙的很。
東邊那座光禿禿的山嶺,蘇梨和吳家順計劃種上果樹,果樹苗空間裏有一些。
然後把原來那片野生的果樹林挖過來一些,就會形成一個大的果園。
吳家順本不想放人,蘇梨力氣大,一個人能當五個人用。
但人家未婚夫受傷了,需要去醫院照顧,他也不能不同意,
再說,蘇梨給紅星大隊帶來的收益,就是蘇梨天天不出工,他紅星大隊也願意供着她。
所以,吳家順二話不說,就同意了,還囑咐她好好照顧傅團長。
“你安心養傷,別操心這些。我現在的工作,”她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了一個極小的弧度,“就是看好你這個重傷員。”
“辛苦你了。”
傅景南心裏暖盈盈的,目不轉睛地看着她,怎麼也看不夠。
蘇梨搖搖頭,沒接這話,反而問道:
“餓不餓?醫生說可以進食了。我去給你買份小米粥。”
“還不餓。”
傅景南其實沒什麼胃口,傷口灼痛和麻藥殘留帶來的暈眩感還在。“你吃過了嗎?”
“還沒”
蘇梨看了看窗外暗下來的天色:
“你先休息,我去打點熱水,再看看醫院食堂還有什麼。”
她說着起身,動作利索,拿起早就準備好的飯盒,走向門外。
傅景南看着她消失在門口的背影,聽着走廊裏她逐漸遠去的腳步聲,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緩緩鬆懈下來。
傷口的疼痛依然鮮明,但心底某個角落,被一種熨帖的暖意填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