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老栓想起那天晚上自己無意間發現的祕密,微微眯起的眼睛裏精光一閃。
“冬梅,你在韓家住過一段時間,就沒有覺出他們家有什麼不對勁兒的地方?”劉老栓問道。
劉冬梅眨眨眼睛,偏頭想了想。
“不對勁的地方?要說有……就是紅星大隊的那個女知青蘇梨,去過他們家幾回。這算不算?”
坐在不遠處長椅上的蘇梨:“……”
聽人閒扯沒想到扯到了自己身上,這也沒誰了!
可誰知道就這麼巧呢?
呵呵!
她不動聲色地將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大半張臉,耳朵卻更仔細地豎了起來。
“不是那個女知青的事兒。”劉老栓擺擺手,“你有沒有看到韓小武有什麼不對勁兒的地方?”
劉老栓繼續問道。
劉冬梅伸出手扯了扯劉老栓的衣襟,語氣裏有些委屈:
“劉哥,雖然我在韓家住過一段時間,但是韓小武一直住在大隊的場院裏,和看場的老李頭擠在一塊兒。晚上壓根兒沒回去過。
我和韓小武可是清清白白的,不信,你去打聽打聽。”
劉冬梅心裏有些憋屈。
那時候不是萬不得已嗎?要不是走投無路,誰願意和出身不好的韓家母子住在一個屋檐下?
不過聽劉老栓問起,她還真升起一點疑惑。
劉冬梅揚起小臉,表情有些似笑非笑:“劉哥,我倒是聽說,你對韓家老太太有些想法,真的假的呀?”
劉老栓一愣:老太太?楊玉娥不過四十五六歲,怎麼就成了老太太了?
看着劉冬梅想問有有些拈酸吃醋的小模樣,心裏頭反倒是軟了軟。
懷着個孩子怎麼了?
想起村裏人看自己的揶揄的目光,劉老栓狠狠地吐了一口痰。
劉冬梅年輕、漂亮,說話細聲細氣的,還有文化。
要不是出了那檔子事兒,也輪不到他劉老栓來娶。
這孩子生下來,要是生個女孩,長大後還能換上一筆彩禮。
要是生個男孩……外面不知道有多少家庭等着養呢!
“冬梅,吃醋了?”劉老栓嘿嘿一笑,“我就是看楊玉娥可憐,吃不上喝不上的,給她找條活路,還真沒看上她。不然,我能娶你?!”
“誰說韓家吃不上飯?!他們家吃得雖然是粗糧,但也是頓頓能吃飽的。”
劉冬梅撇撇嘴說道。
“什麼?”劉老栓眼睛倏地眯緊了,“你說韓家能吃飽肚子?”
“當然了!”劉冬梅語氣肯定。
要不是看見韓家能吃飽肚子,她也不會動嫁給韓小武的念頭。
“劉哥,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瞞着我?”劉冬梅看着劉老栓黑色發沉的臉,心裏有些發慌。
“沒……沒啥。冬梅,就是想起了一件事情。”劉老栓拍了拍劉冬梅的手,緩慢說道。
“他們家的糧食讓委員會的人收走了不少。親戚朋友也斷了來往,這些糧食哪裏來的?”
劉冬梅搖了搖頭:“我也納悶呢!”
“莫不是……莫不是從黑市上弄來的吧?”
劉老栓想起年前的一個凌晨,他從韓老三家喝完酒往回走,走到韓小武家門口,看到一個人影剛從外面回來。
背上揹着一個圓鼓鼓的袋子,那背影一看就是韓小武。
這當時就引起了他的懷疑,這小子半夜鬼鬼祟祟的幹什麼?
本想抓住他的把柄,讓他兒子狠狠地收拾那對不識好歹的母子一頓,可是接下來就過年了,一直沒有抓住那小子的把柄。
“劉哥,要不咱多留意點?韓小武那小子真的敢去黑市,大牛不是又會立功了?”
劉冬梅立即來了興趣,滿臉都是興奮的表情。
韓小武這個狗東西,要不是老孃實在沒辦法,誰會想要嫁給你?
可你竟敢瞧不上我,你一個地主家的小崽子,憑什麼?
劉老栓點了點頭。
“冬梅,這幾天晚上我去盯着。要是韓小武那小子真的去黑市……你放心,大牛不會忘了你的,他準保會善待你肚子裏的孩子,這也是他的弟弟妹妹呢!”
劉冬梅點了點頭。
蘇梨:“……”
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這兩人真是一丘之貉,壞透了!!
蘇梨回到公社,天已經快黑了。她沒有急着回紅星大隊,直接去了后街的韓家。
“蘇梨,你怎麼來了?”
韓小武看見是她,有些意外,但立刻把她讓了進去。
“嬸子呢?”蘇梨問道。
天都黑了,韓家嬸子咋不在家?
韓小武笑了笑:“這不是過年了嘛,我媽去了我一個姨媽家住幾天。我這姨媽是唯一對我們好的親戚了。”
“怎麼這時候過來?有事?”韓小武有些急切,眼睛仔細看着蘇梨。他知道蘇梨不是冒失的人。
天色晚了,一定是有急事。
“今天在成河縣車站,你猜我碰到誰了?”蘇梨沒有賣關子,接着說道,“我碰到劉冬梅和劉老栓了,不小心聽到了他們兩個的談話。”
韓小武眉頭輕輕皺了一下:“他們說什麼?”
他直覺他們兩個的談話和他有關係。
蘇梨把聽到的話大概說了一遍:劉老栓懷疑韓家糧食來路,提到年前好像看見韓小武半夜揹着東西從外面回來。
還和劉冬梅商量這幾天晚上要盯他,想通過他兒子劉大牛抓他把柄。
蘇梨話音剛落,韓小武鎮靜的臉上出現了一絲裂紋。
他眉頭緊鎖,隨即懊惱地低罵一聲:
“年前一天凌晨,我從縣裏盤完賬回來,巷子口確實好像有個黑影晃了一下,當時以爲是野貓或者醉漢,沒在意……難道就是劉老栓這個老東西?”
他右手握拳,輕輕砸了一下桌面,“都怪我!那天太累了,警惕心都鬆了。”
蘇梨看着他這番反應,心裏有些無奈。
是不是……有點太順了,人就容易飄?
她是知道些底細的。
韓小武這半年,藉着自己這股東風,手腕和膽量都見長,錢更沒少掙。
光是通過她跟俞青林那邊搭上線,經手的流水和抽成就不是小數目。
他如今暗中把控着周邊幾個黑市的脈絡,早不是當初那個只爲家裏一口糧鋌而走險的愣頭青了。
錢多了,路子順了,人難免會鬆懈,覺得一切盡在掌握。
那種在刀尖上行走的緊繃感,或許不知不覺就淡了。
這一淡,可不就讓劉老栓鑽了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