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科長的辦公室不大,靠牆的鐵皮櫃子漆面斑駁,一張厚重的舊木桌佔去了大半空間,上面堆滿了文件、圖紙.
空氣裏瀰漫着機油、紙張和舊木頭混合的獨特氣味。
“蘇知青,坐,快坐!”
王科長把手裏的筆記本往桌上一放,轉過身來,目光落在蘇梨身上,細細地打量,臉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奇才啊!”他忍不住嘆道,聲音裏帶着由衷的讚歎,“蘇知青,你真是搞機械的奇才!”
剛纔他站在人羣外圍,把蘇梨和耿飆那番爭執聽了個全。
一個小姑娘,竟能一眼看出車間里老機牀的毛病,還能說得頭頭是道,甚至點出改良的方向……
這份見識,這份眼力,哪裏像個剛下鄉的知青?
簡直讓他這個老技術都心頭一震。
他望着蘇梨,眼神亮得灼人。
那天在長途汽車上,蘇梨關於食品機械的幾句話,只是讓他覺得這姑娘有點想法,是顆苗子。
可今天看來,何止是苗子?
這分明是塊未經雕琢就已鋒芒初露的璞玉!
給他的何止是觸動,簡直是震撼。
蘇梨好像沒有看到王科長熱切的目光,誰讓她想要一套先進的食品設備呢!
外國進口的設備,連想都不要想,她搞不來,那就只能自己造了。
沒有後世的精密機牀,也只能在現有的基礎上改造一下。
沒關係,好在以前自己製作過粉條機,機械廠的人都知道自己有一定的機械天賦,所以這次也不算是露出馬甲。
“蘇知青,您這次是爲食品機械的事情來的嗎?”王科長問道。
蘇梨點點頭,沒有過多寒暄。直接從隨身的舊帆布包裏,抽出一個用牛皮紙仔細包裹的捲筒。
解開繫繩,將裏面厚厚一沓圖紙,在桌面上小心翼翼地攤開。
王科長:“……”
這真是有備而來呀!
“王科長,您看看這個。”
王科長早就好奇地走了過來,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圖,專注的看起來。
但看着看着,他臉上的肌肉漸漸繃緊了,眉頭擰成了疙瘩,嘴脣無意識地抿着。
然後第二張、第三張。
一張張看下去……
他的手指懸在圖紙上方,指尖微微顫抖。
圖紙上繪製的,是一套他從未見過的食品烘乾設備組合圖。
不同於廠裏以前仿製過的那些笨重、能耗高、效率低的老式烘乾房,這套設計圖結構精巧得令人咋舌。
熱風循環路徑被設計成多層迂迴,像精密的血管網絡;保溫層材料標註了幾種新型材料的建議。
傳動部分摒棄了常見的笨重齒輪組,採用了一種看似簡潔卻極其高效的動力分配機構。
旁邊附着的原理說明和效率預估數據,更是像小錘子一樣,一下下敲在他心口。
“這……這是……”
王科長猛地擡起頭,眼鏡片後的眼睛瞪得老大,聲音因爲激動而有些變調。
“蘇知青!這熱風循環效率……你這數據估算依據是什麼?
還有這個冷凝水回收再利用的設計……
這、這想法太超前了!
國內沒聽說過有這樣的應用!”
王科長的聲音都變了聲調,他一把抓起旁邊的計算尺,也顧不得髒,找出一摞白紙飛速演算起來。
越算,他呼吸越急促,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按這個設計,能耗至少能比現有設備降低百分之三十以上!
產能預估……如果材料強度和加工精度跟得上,提升百分之五十到八十都有可能!”
“蘇知青,你……你這些思路,到底是從哪兒來的?這不可能光是看書就能琢磨出來的!”
他擡起頭,看向蘇梨的眼神像在看一個怪物,混合着一絲難以置信的表情。
蘇梨:“……”
就知道會這樣!
這套圖紙是她和小七整合出來的一套適合當今年代的技術。
其實,蘇梨還是有些無力,這年代沒有計算機,要是有那東西,她能直接製造出一套智能機械系統。
“王科長,和我們一起的郝爺爺就是搞機械的。
他曾經說起老式的烘乾機太費力,損耗也大。
我就在想有沒有更好的辦法。
後來託人找了些國外的技術期刊,結合咱們國內的實際情況,瞎琢磨出來的。
很多地方可能只是想當然,還需要您這樣的專家來把關、驗算。”
“瞎琢磨?”
王科長聲音都高了八度。
“你這能叫瞎琢磨?!這構思實在是……”
他們縣機械廠就是一個普通的機械廠,平時造些五金用品,只有核心的一車間能造小型的柴油機、水泵脫粒機。
精密件造不了,依賴上級大廠的調撥計劃,這些年一直這樣不溫不火的幹着。
這不,今天上午開會,縣裏要他們機械廠多搞一下技術研發,他還正在爲這個事兒發愁呢!
他在辦公室裏踱了兩步,猛地站定,那神情要多激動有多激動。
“這圖紙……這圖紙的價值太大了!蘇知青,這已經不是我們技術科,能單獨決定的事情了!
這得向廠裏彙報。說不定,憑着你這份圖紙,廠裏能大幹一番。”
他快步走到門口,拉開門,對走廊裏喊了一聲:
“小趙!快去!請廠長和周副廠長立刻到我辦公室來!有緊急重要事情!快!”
走廊裏傳來急促跑開的腳步聲。
王科長關上門,深吸幾口氣:
“蘇知青,你老實跟我說,這圖紙,除了你,還有誰看過?
來源……絕對沒問題嗎?”
蘇梨:“……”
這能有什麼問題?這是我和小七設計的。
就是天王老子來查,也查不出來問題。
“圖紙是我自己畫的,底稿都在我手裏。至於思路……”
蘇梨眼神清澈,語氣坦然:
“您知道,我們生產隊的牛棚裏住着好幾位技術大拿,有些是和長輩討論時受到的啓發,更多的是自己瞎想。
我可以保證,這圖紙的每一筆,都是爲了能真正做出好用的機器,爲國家和老百姓解決實際問題。”
王科長深深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上次他去紅星大隊的時候,倒是也聽到社員議論,蘇梨的母親是京都一所大學的教授。
牛棚裏還有好幾位搞科研的教授專家。
只是這世道……
唉!王科長嘆了口氣。
蘇知青天性聰慧,又得了那些人的點撥,有這樣的設計也合乎道理。
蘇梨不知道,她媽和沈謙夫婦又一次給她背了鍋。
不過,她就是知道,也不會在意,那幾位長輩,都是才德兼備的人物,纔不會理會這點小事,說不定還會很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