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晃就到了年三十上午。
蘇梨正在和吳毅貼春聯，宋大志騎着自行車從城裏喜氣洋洋的趕了過來。
蘇梨挑了挑眉，這幾天劉媛媛烤了大概有五百斤點心，看這傢伙的樣子，這是全賣了出去。
宋大志拿出了給蘇梨帶來的鞭炮。
蘇梨：“……”
這玩意兒她早就不玩了好嗎？
吳毅高興的接了過去，急吼吼地找他的那些小夥伴玩去了。
“這是全賣完了？”蘇梨問道。
劉媛媛做的點心用料足，但價格相對的也較高。她本來還擔心年前要是賣不完，年後接着賣，反正現在的季節也不容易壞掉。
宋大志點點頭，從懷裏掏出一個藍布包，裏面是一疊疊理好的錢，毛票、塊票都有。
“蘇姐姐，劉知青，這是這些天賣點心的錢。”宋大志說道。
“本錢扣掉了，剩下的，都在這兒。”
蘇梨和劉媛媛一起把錢清點清楚。算下來，賺了有三百多塊。
按之前說好的，三個人平分，每人拿了一百多。
當那一百多塊錢放到劉媛媛手裏時，她有點發愣。
厚厚的一沓，各種面額，沉甸甸的。
她長這麼大，頭一回自己手裏有這麼多錢。
在京都劉家，劉父工資很高，但零花錢是繼姐劉青霜纔有的，每個月五塊，雷打不動。
劉青霜用那錢買頭繩，買本子，請同學吃東西。
劉媛媛小時候也羨慕過，難過過，後來慢慢就不想了，知道那和自己沒關係。
在那個家裏，她好像總是隔着一層。
現在，手裏這錢不一樣。
這是她和麪、調餡、守着爐子烤出來的。
是蘇梨給她指了路，宋大志一趟趟跑出來的。是實實在在，她自己掙來的。
劉媛媛明白，蘇梨自己不缺錢。
她是想讓自己手裏能有點錢，以後日子能過得鬆快些。
劉媛媛這二十多年，得到的溫暖不多。
母親早就拋下她走了，父親看不上她，繼母磋磨她。
她像棵牆角的草，自己默默長着。先是遇到了師祖，又遇到了蘇梨。
宋大志把自己分得的錢仔細收好，臨走前，又從他那百寶箱似的帆布包裏掏出兩個用舊報紙包得方正正的小包，遞給蘇梨和劉媛媛。
“蘇姐姐，劉知青，快過年了，沒啥好東西。這是我在黑市那邊踅摸來的一點糖，你們甜甜嘴。”
他咧嘴笑了笑，帶着點不好意思。
蘇梨接過來，隔着報紙一捏，心裏就有數了。
這硬塊塊、一顆顆的形狀，還有那隱約透出的甜膩奶香，除了大白兔奶糖還能是啥？
這可是稀罕貨，供銷社裏都緊俏，不用說黑市上肯定不便宜。
蘇梨也沒推辭，笑着收下，轉頭對劉媛媛說道：
“媛媛姐，把咱們前兒晾好的牛肉乾給大志裝上一包，帶回去讓送爺爺嚐嚐。”
劉媛媛應了一聲，連忙去屋裏，從吊在房梁的竹籃裏取出一個油紙包。
裏面是她用蘇梨從縣裏買來的牛肉，加上花椒、大料慢慢烘乾做的牛肉乾，嚼着特別香，費了不少工夫。
劉媛媛把油紙包遞給宋大志：
“是我自己做的，味道可能比不上買的，但用料實在，你帶回去給宋爺爺嚐嚐鮮。”
劉媛媛這話說的特別實在。雖然和宋爺爺只見了一面，但她就覺得和宋老爺子特別有眼緣。
宋大志眼睛一亮，雙手接過來聞了聞，隨後笑得見牙不見眼。
“哎喲，這可是好東西！劉知青您手藝真好！那我可不客氣了。
今晚過年，正好讓爺爺下酒。謝謝蘇姐，謝謝劉老師！”
他高高興興地把牛肉乾放進了帆布包裏，像是得了什麼寶貝。
又說了兩句過年吉祥話，這才蹬上自行車，趕回城裏。
自行車是借的，還得趕回去還給人家呢！
蘇梨和劉媛媛把自家小院收拾利索，鎖好門，提着幾個裝滿東西的籃子，朝村外牛棚的方向走去。
牛棚那幾間低矮卻收拾的乾淨的土坯房裏，方濟川和沈謙教授早早就在等着了。
“可算來了！就等你這大廚了！”沈謙搓着手，笑得眼角皺紋都舒展開了。
也難怪他期待。
兩天前，傅景南開着吉普車，愣是拉來滿滿一車年貨。
米麪油糧、雞鴨魚肉、糖果糕點、甚至還有幾條罕見的凍帶魚和幾瓶好酒。
簡直是把自己能想到的、能弄到的好東西蒐羅了個遍。
就爲這，沈謙當時還拍着傅景南的肩膀打趣：
“小傅啊，你這是要把供銷社搬空，還是想把部隊後勤處搬來？我們這兒幾個人，可吃不完哦！”
臊得傅景南那古銅色的臉膛都透出紅來，撓着頭直笑。
有這麼多硬貨打底，加上劉媛媛的手藝，還有吳家順下午特意從大棚摘來的頂花帶刺的黃瓜、紅豔豔的西紅柿、翠生生的青菜。
今年的年夜飯，想不豐盛都難。
果然，劉媛媛一到，喝口水的工夫都沒耽擱，繫上圍裙就進了隔壁間。
方瀾和陳芳打下手，洗菜、切肉、燒火。
蘇梨也不甘落後，把和麪剁餡的任務包了過來。大年三十，沒有餃子哪還是過年?
竈火旺旺地燒着，鐵鍋裏的油“滋啦”作響，各種食材下鍋的聲響、翻炒的動靜、誘人的香氣，交織成最動人的年節交響。
沈謙和郝爺爺坐在外間，聽着裏面的熱鬧，聞着越來越濃的香味，臉上的笑容就沒斷過。
多少年沒有這樣熱鬧了。
去年春節還是在農場裏過的，那淒涼的景象不提也罷。
今年雖然也是在牛棚裏，但是紅星大隊的牛棚，自從蘇梨到來後，完全換了一個樣子。
天色快黑的時候，吳家順領着吳毅也來了，手裏還提着一瓶米酒。吳毅一進門，就被那滿桌子層層疊疊的菜驚得“哇”了一聲，眼睛瞪得溜圓。
一張舊方桌被擦得鋥亮，上面擺滿了今晚的年夜大餐：紅燒鯉魚、醬香肘子、栗子燒雞、蒜薹炒臘肉、清炒小油菜，西紅柿雞蛋…
中間還擺着一大盤劉媛媛下午現炸的蘿蔔丸子和小酥肉。
旁邊是圓鼓鼓的像元寶一樣的餃子。
角落裏，甚至還有一小碟洗淨的、水靈靈的生黃瓜和西紅柿，算是難得的水果。
“我的老天爺……”
吳毅嚥了口唾沫，簡直不知道眼睛該往哪兒放。
“爸，這……這比咱家過年豐盛多了！”
他家去年年夜飯，他爸買了一斤肉包了兩盤餃子。就這，都把他美得好幾晚上沒睡着覺。
可是和今晚上的年夜飯比比，還是不想了，想想就是一把心酸淚啊！
衆人笑着落座。
吳毅迫不及待夾起一塊酥肉塞進嘴裏，燙得直吸氣也不捨得吐，嚼得滿嘴流油，話都說不利索。
“白天……白天狗蛋還跟我顯擺，說他家年夜飯四個菜，還有紅燒肉，美得他鼻涕泡都出來了……
他要是看到咱這一桌子，還不得饞得蹲門口哭啊！”
滿屋子人都被他這童言童語逗得哈哈大笑。
可不是麼，今年隊裏分紅多，家家戶戶是能割上兩斤肉。
可像這樣雞鴨魚肉齊全、蔬菜水靈、擺滿一桌的陣仗，在整個紅星大隊恐怕也是獨一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