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啥？你……你再說一遍？”
吳家順瞪大了眼睛看着蘇梨，臉色像走馬燈似的變了好幾個顏色。
蘇梨剛纔那幾句話，輕飄飄的，卻像幾個小炸雷，差點沒把他的魂給驚出來。
蘇梨斜睨着他，眼神裏是毫不掩飾的嫌棄。
“怎麼？沒聽清？吳書記，您連公社獎勵的搪瓷茶缸都捨得送給我媛媛姐了，可別告訴我您對她沒那方面的心思。
您要是敢……敢學那些陳世美，始亂終棄……”
她話沒說完，但那微微眯起的眼睛和意有所指的語氣，比說出來更讓吳家順心驚肉跳。
吳家順的冷汗“唰”一下就冒出來了，後背的棉襖裏子都感覺有點潮。
始亂終棄？老天爺作證！
他連“始”都沒敢想過好不好！哪來的“亂”和“棄”？
他腦子裏亂糟糟地回想着那天的事。
他評上先進個人，從公社領了個印着“爲人民服務”的紅茶缸回來，隨手放在了桌子上。
正好劉媛媛因爲學校裏獎學金髮放的事情，帶着他家那臭小子吳毅過來找他商量。
吳毅那小子看見新茶缸，拿在手裏稀罕地轉了好幾圈，後來跟他說：
“爹，劉姨在學校裏連個像樣的茶缸都沒有，都是用碗喝水，這個送給她吧？”
他當時沒多想，覺得一個茶缸而已，又是兒子開口，就順水推舟地答應了。
他還琢磨着劉媛媛那清冷的性子，多半不會收陌生男人的東西，自己還得勸幾句。
可沒想到，劉媛媛當時只是抿了抿嘴脣，臉頰似乎有點泛紅，低聲道了句謝，竟然真的收下了！
他當時還有點意外，想着這姑娘大概是不好意思拒絕孩子的好意，自己還特意說了兩句“別客氣，你是吳毅的老師，應該的”，想讓她別多想。
吳毅嫌棄他做飯不好吃，總賴在蘇梨家蹭飯，他過意不去，前幾天得了點稀罕的糯米，想着劉媛媛廚藝好，就送了過去，算是感謝她照顧吳毅。
劉媛媛是知青，雖然性子有些冷清，但人品端正，他心裏很欣賞她。
可從來沒敢有那種想法呀！
雖然自己在京都當過兵，現在是紅星大隊的書記，但就是泥腿子一個。
人家劉媛媛可是京都人，以後說不定還要回去。
再說自己都三十好幾了，人家還是一個小姑娘呢！！
可現在，被蘇梨這麼一點破……
吳家順心裏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猛地盪開了一圈圈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漣漪。
難道……劉媛媛當時臉紅，不是因爲不好意思收禮，而是因爲……送的人是他？
難道……她對自己……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吳家順的心臟就不受控制地“咚咚”猛跳了兩下，臉上更熱了，手心都出了汗。
蘇梨看着吳家順臉上那副又窘又急、還帶着點難以置信的模樣，心裏覺得有些好笑。
媛媛姐就像那畫裏走下來的仙女，性子清清冷冷的。
因爲從小的經歷，有點孤高，但其實內裏溫熱柔軟，只是極度缺乏安全感，渴望一份踏實穩定的愛。
吳家順雖然年紀比她媛媛姐大了些，可這人踏實、有責任感、心地正。
從他能獨自把沒有血緣關係的吳毅撫養長大，一養就是十年，連自己的終身大事都耽誤了，就能看出來，這是個靠得住、能託付的男人。
剛纔在李老太太家門口，蘇梨可聽到了旁邊幾個大嬸的嘀咕。
她們正摩拳擦掌，要給吳家順這個“鑽石王老五”說媒呢！趁着春節走親戚，七大姑八大姨全部安排上。
什麼村裏的姑娘書記看不上，那就去外村找，一定要給吳書記找個可心的人兒……
蘇梨當時心裏就“咯噔”一下。
要是吳家順鬆了口，同意了別的親事，那她媛媛姐怎麼辦？
以媛媛姐那外冷內熱的性子，要是吳家順真和別人結了婚，還不得憋屈死？
所以，蘇梨乾脆心一橫，把這層朦朦朧朧的窗戶紙給捅破了。
至於捅破之後，這兩人能不能成，有沒有那個緣分走到一起，那就看他們自己的造化了。
吳家順端起旁邊的粗瓷碗，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涼白開，把心裏翻騰的思緒強行壓下去。
“蘇知青，這事兒……這事兒你先別往外說，讓我……讓我好好考慮考慮。
我這條件……你也知道，帶着個半大小子，年紀也不小了，家裏也沒啥積蓄，人家劉老師那麼好的姑娘……”
蘇梨聽了，忍不住撇了撇嘴。
還考慮個啥？磨磨唧唧的！
在她看來，也就是她媛媛姐心善人好，不嫌棄你是個帶着拖油瓶的“老男人”。
換了別人，誰願意一進門就當後媽，操持你這個家？你還挑三揀四、猶豫不決上了？
也怪不得蘇梨心裏有點“雙標”。
她是真把劉媛媛當親姐姐看待，覺得自家媛媛姐就像那天上皎潔的月亮。
漂亮，有文化，人品更是沒得說，還會一手好廚藝……
這樣的好姑娘，配誰不是綽綽有餘？
能看上你吳家順，那真是你家祖墳冒了青煙，走了大運了！
不過這話她沒說出來。
“咳咳咳！！蘇知青，這個……這個是你縣裏先進個人的獎狀，還有獎品。”
吳家順像趕緊岔開話題，轉身從身後的辦公桌上，小心翼翼地拿過來一個捲成筒的紅紙，還有一個嶄新的鐵皮暖水瓶和印着紅雙喜和白鴿圖案的搪瓷臉盆。
蘇梨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過去。
臉上剛纔那點促狹瞬間消失，換上了純粹而明亮的驚喜。
鮮紅色的獎狀，上面用漂亮的毛筆字寫着“獎給知識青年蘇梨同志，評爲一九七X年度先進生產（工作）者”，下面落款是縣會的大紅印章。
蘇梨心裏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不是狂喜，而是一種沉甸甸的、溫熱的踏實感。
這是她來到這個世界後，憑藉自己的努力獲得的第一個正式的、官方的榮譽。
接着，她又看向獎品：一個鋥亮的鐵皮暖水瓶，一個潔白厚實的搪瓷臉盆。
這兩樣東西，在這個年代，絕對是實用又體面的好東西。
暖水瓶上印着“爲人民服務”的紅色字樣，臉盆底部也印着同樣的標語和簡單的花紋。
蘇梨心裏美滋滋的。
這在這個時代，在這個地方，她可以憑藉自己的雙手和頭腦，創造出價值，獲得尊重，也能真正幫助到身邊的人。
看着蘇梨捧着獎狀和獎品，笑得像得了寶的孩子，吳家順也暫時忘了剛纔的尷尬，跟着笑了起來。
這丫頭，是真給紅星大隊爭氣！
也難怪劉老師……
咳咳，打住！
吳家順趕緊收回又開始發散的思緒，決定先把眼前這位“功臣”送走。
自己再好好琢磨琢磨那件讓他心亂如麻的“大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