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傅景南臉色微不可察地僵了僵。
這老宅在城南郊區,獨門獨院帶着花園,地方太寬敞。
今天剛鬧了這麼一場,萬一晚上有人心懷不忿摸過來……蘇梨一個年輕姑娘,加上劉爺爺這把年紀,他怎麼想都覺得不放心。
更何況,他心裏還存着點私念——想讓她住得離自己近些。
“蘇梨,”傅景南看着她,眼裏帶着不贊同,“家裏奶奶連房間都給你收拾好了。”
“我知道,”蘇梨衝他笑笑,語氣卻堅持,“可劉爺爺一個人在這兒我不放心。過兩天我再去傅家看奶奶。”
傅景南還想說什麼,卻被蘇梨輕輕拽了拽袖子:
“放心吧,我會把門鎖好。再說——”她壓低聲音,“我可不是什麼軟柿子。”
看着她眼中一閃而過的狡黠,傅景南知道拗不過她。
心裏盤算着,這院子這麼大,後面不知道誰還會打主意,還得想個辦法。
蘇梨在方宅有自己的房間,在主院的廂房。
蘇梨過去一看,主院的正屋裏,早已經變了模樣。
門一推開,一股混雜着黴味和廉價菸草的氣味便撲面而來。
屋裏早已面目全非。
方濟川原先那套黃花梨的書桌椅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粗糙的四方桌,桌腿上還沾着乾涸的泥巴。
牆上掛着的山水字畫沒了蹤影,只留下幾個歪斜的釘子和泛黃的印子。
原本靠牆的多寶閣架空空如也,上頭胡亂堆着幾個豁了口的粗瓷碗。
青磚地面被菸頭燙出好幾個黑疤,牆角還堆着沒掃乾淨的瓜子皮。
最扎眼的是那張雕花拔步,牀頭的花鳥雕刻被磨得模糊不清。上面用粉筆畫了好幾個歪歪扭扭的“正”字,像是小孩子計數玩的。
劉爺爺站在門口,看着這景象,嘴脣哆嗦了半天,才顫着聲說:
“這幫挨千刀的……把東家的屋子糟踐成這樣……”
蘇梨心裏清楚,當年外公下放時,因爲捐獻家產積極,老宅算是躲過了大的浩劫。
可屋裏那套黃花梨木的傢俱,怕是後來不知被誰趁亂擡走了。
算了,她搖搖頭,能把房子要回來已屬萬幸。
只是想到幾十年後那套傢俱的價值,心裏還是忍不住抽疼了一下。
來到東廂房,情況稍好一些。原來的桌椅都還在,只是牀上的鋪蓋被褥早沒了蹤影。
推開隔壁那間,那是從前父母回村時暫住的地方,如今空蕩蕩的,積了層薄灰。
倒是哥哥蘇衛新住的那間廂房,大概是一直有人使用,打掃得還算乾淨。
傅景南見狀,對蘇梨說:“我回城一趟,帶些必需品過來。”
等蘇梨和劉爺爺大致收拾停當,並給劉爺爺屋裏的火炕上燒上柴火,傅景南已經回來了。
他不僅帶來了嶄新的被褥、臉盆毛巾等生活用品,竟還扛回了一個燒煤的鐵皮爐子,連煙囪都備齊了。
“冬天冷,沒爐子不行。”
他邊說邊利落地組裝爐子,手腳麻利的不行。
蘇梨看着他忙前忙後的背影,又看看角落裏那堆得整整齊齊的東西,心裏那股暖意,慢慢漾開了。
她背起小手,歪着頭,笑盈盈地看着他:
“傅景南,你真好!”
自己作爲他未來的媳婦,誇一句總不過分吧?
沒想到,傅景南那張向來沉穩的臉,竟“騰”地一下紅了個透,連耳根都染上了緋色。
他手裏還拿着半截煙囪,整個人僵在那兒,眼神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憋了半天,才低聲擠出一句:“……別鬧。”
吐出的這兩個字又彆扭又直接,惹得蘇梨呵呵直笑。
傅景南:“……”
吃過晚飯,天已經擦黑了。蘇梨送傅景南到院門口。
“夜裏門閂要插好,”傅景南站在門檻外,又一次叮囑,“爐子記得封火,別睡太沉。”
“知道啦知道啦,”蘇梨故意拖長了音,“這話您都說第三遍了。”
傅景南被她這麼一說,也有些不好意思,但神色依舊認真:“這宅子偏,你又是剛回來……”
“我又不是小孩子。”
蘇梨打斷他,眼裏卻帶着笑意。
“再說,不是還有劉爺爺嗎?”
“劉爺爺年紀大了。”傅景南皺眉。
月光淡淡地灑下來,照在他緊繃的側臉上。
蘇梨看着他這副不放心的樣子,心頭一軟,聲音也柔了下來:“我會小心的。你明天不是還來嗎?”
傅景南點點頭,終於轉身要走。可走出兩步,又折回來,從口袋裏掏出個東西塞進她手裏。
是個小巧的銅哨子。
“萬一有事,”他聲音壓得很低,“使勁吹,附近民兵能聽見。”
蘇梨:“……”
這是有多擔心家裏會來壞人。要是家裏真來了壞人,她保證會讓賊人有來無回。
擡頭看看傅景南,這傢伙一臉認真的樣子,大有你不接着我就不走的架勢。
得,拿着吧!畢竟是未婚夫得一番好意。
見蘇梨接過哨子,傅景南這才放心地開車走了。
送走傅景南,拴好門閂,蘇梨來到自己所在的廂房。
想起自己下鄉前,從李小蓮手裏強要回來的首飾盒子。
盒子裏那些玉石翡翠,她雖認不全,但光看那支通體碧綠、水頭極足的翡翠鐲子,就能窺見外公方家曾經的富貴。
再想起小時候那些精緻的吃食、外公從國外給她捎回來的新奇玩具……
方家顯然不是普通的有錢人家。
只是到底多富,她還真沒概念。
來之前外公曾囑咐過她:“既然你有那個寶貝,就把祖上積攢的那些老物件收進去吧。
放在老宅……也未必穩妥。”
當時她還覺得外公太過謹慎,現在想想,簡直想罵娘。
這不就真叫人惦記上了嗎?
影壁牆被砸出窟窿,院裏挖出一個個土坑。
剛纔和劉爺爺在廚房做飯時,老人還發現竈臺是新砌的,原來那青磚老竈早就沒了蹤影,換成了粗糙的土坯竈。
蘇梨冷笑。
用腳趾頭想都知道,那對叔侄定是以爲竈臺底下藏着什麼密室寶藏。
真是蠢得可以。
外公那樣精明的人,怎麼可能把東西藏在人來人往的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