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咋樣？蘇知青咋說的？”
金蓮壓着嗓子，語氣裏是藏不住的急切。
她能不急麼？
這是她好不容易爲女兒想到的一條出路。
蘇知青一看就是個有福氣、有本事的文化人，女兒若能跟着她，說不定真能沾上些福氣，擺脫這苦命。
她金蓮這輩子已經在老李家做牛做馬，不能再眼睜睜看着女兒重複自己的老路。
老太太已經說了，把閨女養大，就爲大房的兩個兒子換彩禮。
招娣已經十歲，村裏有些十三四的姑娘都開始說婆家了。
時間不等人啊！
招娣娣仰起小臉，眼睛裏閃着光亮：“蘇阿姨說……說要送我去學校讀書，她來想辦法……”
“好！好！！”
金蓮一連說了兩個好字，聲音都有些發顫。她伸手輕輕撫摸着女兒枯黃的頭髮，彷彿抓住了最後的救命稻草。
“蘇知青是有大本事的人，她肯幫忙，就一定有辦法！”
想起今天上午，學校的劉媛媛老師，親自上門做婆婆的思想工作，好話說盡。
可那老頑固硬是咬死不鬆口，反倒把劉老師埋怨了一通。
話裏話外不該管她家的閒事。
劉老師那張向來清冷的臉，都被氣得通紅，最終無奈地離開了。
聽到女兒的話，金蓮心裏那塊沉甸甸的石頭總算鬆動了幾分。
蘇知青說有辦法，那就真有了盼頭。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火鉗從尚有餘溫的竈坑灰裏扒拉出一個烤得焦香的紅薯，迅速塞到招娣手裏，壓低聲音催促：
“快吃，還熱乎着。仔細別讓你奶奶瞧見。”
想起婆婆發現招娣不見後那陰沉的臉色，金蓮心頭一緊。
待會兒還不知要鬧出什麼風波。
“娘，我不餓。”
招娣卻輕輕推開紅薯，小聲說，“在蘇阿姨家，我吃了饅頭，還喝了香噴噴的蛋花湯。”
她下意識舔了舔嘴脣，彷彿還在回味那頓難得的飽飯。
她掀開衣兜一角，露出裏面花花綠綠的糖塊，眼睛亮晶晶的：
“娘，你看，蘇阿姨還給了我這個。”
金蓮看着那滿滿一兜糖塊，驚得倒抽一口氣。
這可是金貴的稀罕物，過年時家裏才捨得買上幾塊，還都緊着大房的孫子，她的招娣連糖紙都摸不着。
“這……這太貴重了……”
她警惕地看了眼院門，“娘先幫你藏起來，留着你和妹妹慢慢吃。千萬別讓你奶奶看見。”
她顫抖着手，只給招娣留了一塊，將其餘的糖塊仔細包好，藏進了牆角的破瓦罐裏。
看着女兒小口小口珍惜地舔着那塊水果糖，金蓮鼻尖一酸，她的招娣，終於也能嚐到甜味兒了。
招娣剝開糖紙，小心翼翼地將糖塊含進嘴裏。
那從未嘗過的甜味瞬間在舌尖化開，讓她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就在這時，房門“哐當”一聲被猛地推開。
李家老大李金柱的兒子，李老太太的心頭肉李有福，像個小炮仗似的衝了進來。
他吸了吸鼻子，小眼睛立刻投向招娣，大聲質問道：
“賠錢貨！你偷吃啥呢？”
招娣被嚇得一哆嗦，下意識想把手中的糖紙藏起來，卻被眼尖的李有福瞅了個正着。
“糖！是水果糖！”
李有福尖叫起來，上前一步就伸手去搶。
“你哪兒來的糖？快給我交出來！奶說了，家裏的好東西都是我的！”
他一邊嚷着，一邊伸手就要去掏招娣的口袋。
招娣死死捂住衣兜，瘦小的身子因害怕而微微發抖。
金蓮聞聲快步從屋裏跑出來，一把將李有福拉開：
“你這孩子，別瞎說！她一個小丫頭，哪來的糖。”
李有福被攔住，立刻扯着嗓子喊起來：“奶！奶！賤丫頭偷糖吃，我也要吃糖。”
李老太太從正屋掀簾子出來：
“哎喲，我的乖孫，年下，奶就給你買糖吃。
這不年不節的，哪來那好東西……”
李有福指着招娣，嘴裏大聲嚷道：“她嘴裏就有，我聞到甜味了！我也要吃！”
李老太太眯起三角眼，盯着招娣：“招娣，今兒一天，你去哪兒野去了？”
招娣的臉都白了，嘴裏含着糖，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嚇得說不出話來。
金蓮堆起笑臉走向前：“娘，你不是讓招娣去挖點野菜嘛！
這大冬天的，招娣找了一天也沒挖着，連晌午飯都沒吃……”
“她撒謊！”
金蓮的話還沒說完，李有福立刻尖聲打斷：
“我在學校門口看着她揹着柴火往北邊去了。她準是用柴火換糖吃了……”
李老太太轉過身，打量了一下院子，院子裏收拾的乾乾淨淨，哪裏有新打來的柴火？
她臉色一沉“死丫頭，你把柴火送給誰了？換了多少糖？交出來！”
李老太太眼睛裏精光閃現，村裏捨得用糖換柴火的人家幾乎沒有。
定是知青院那些又懶又饞的知青。
家境好，又不想出力，用糖果使喚孩子幹活倒也說得通。
見招娣手裏還攥着糖紙，李老太太立刻換上慈祥面孔：
“好孩子，奶不怪你。把糖拿出來，有好東西該先孝敬奶奶不是？”
“奶，真、真沒了……”
招娣急得直掉眼淚，悔得腸子都青了。
早知道就不把糖放到嘴裏了。
李老太太臉色驟變，一捆柴只換一塊糖？
當她老糊塗了不成？
“說實話！到底換了幾塊？跟誰換的？”
她厲聲逼問，眼神兇得像要吃人。
“奶！我知道！”李有福得意地嚷道，“她往北邊蘇知青家去了！蘇知青家裏有的是好東西！”
“蘇梨？”李老太太眼珠一轉，心裏打起算盤。
金蓮急忙上前：“娘，是我的主意。聽說蔬菜組還要招人，這事兒得蘇知青點頭。
我就讓招娣送捆柴過去表表心意。
蘇知青心善，纔給了孩子一塊糖，就一塊！”
她今天打定主意，這糖決不能讓出去。
那是女兒辛苦一天得來的，她定要留給兩個閨女甜甜嘴。
“賠錢貨吃什麼糖！”
李老太太啐道：
“有福有財纔是老李家的根！你連個兒子都生不出，將來不還得指望侄子養老？”
“就是！”李有福抹了把鼻涕，惡狠狠道，“不給我糖吃，等你老了餓死你！”
金蓮抹了一把眼角的眼淚：“娘，真的就這一塊……再沒有了……”
李老太太精明的三角眼滴溜溜轉了兩圈，猛地一拍大腿，轉身就風風火火地往外走了出去：
“我倒是要親自去問問，蘇知青一個大人，咋好意思白使喚我家丫頭給她幹活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