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剛在院門前停穩，蘇梨就注意到門口異樣。
兩捆柴火整整齊齊碼在牆邊，旁邊蜷着個小身影。
“那是……”蘇梨眯了眯，推門下車。
走近看是個十來歲的小姑娘，穿着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雖然乾淨，但手肘膝蓋處都打着厚厚的補丁。
她抱着膝蓋坐在石階上，小臉埋在臂彎裏，只露出枯黃的頭髮和瘦削的肩膀。
許是聽到腳步聲，小姑娘猛一擡頭，露出一張營養不良的小臉。
面色蠟黃，顴骨凸出，唯獨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她怯生生地站起來，雙手緊張地絞着衣角：
“蘇、蘇阿姨……”
蘇梨認出這是金蓮的大女兒招娣，心頭一軟：
“招娣？你怎麼在這兒？等多久了？”
招娣侷促地看了眼旁邊的柴火，聲音細若蚊蚋：
“我、我娘讓我來送柴……我幫您搬進去。”
說完，突然彎腰去搬那捆幾乎有她半人高的柴火。
傅景南快一步提起柴捆，沉聲道：“我來。”
蘇梨注意到小姑娘起身時晃了一下，連忙扶住她單薄的肩膀。
這孩子輕得像片羽毛，隔着粗布都能摸到硌手的骨頭。
“吃飯了嗎？”蘇梨輕聲問。
招娣下意識嚥了咽口水，卻用力點頭：“吃、吃過了……”
話音剛落，她肚子裏傳來清晰的咕嚕聲。
小姑娘頓時鬧了個大紅臉，恨不得把腦袋埋進胸口。
蘇梨暗暗嘆了口氣，這李老太太於大腳兩個兒子，大兒子李金柱，給老太太生了兩個孫子。
小兒子李鐵柱，也就是招娣的爹，生了兩個閨女。
聽村裏人說，於大腳看不上金蓮，嫌棄她沒有生孫子，連帶着對這兩個孫女也不好。
你看，這吃不飽穿不暖的，太讓人可憐。
蘇梨想起上次金蓮領着招娣來，拿來的雞蛋和老母雞，被隨後趕來的李老太硬生生搶了回去。
那老太太可不是善茬，在村裏就是個混不吝。
傅景南一看沒他啥事，便和蘇梨打了個招呼，一個人去了牛棚。
要拐走人家的閨女，也得和人家大人打個招呼啊！
雖說上次和方濟川提過一嘴，但那會兒，蘇梨不是沒答應嗎！
過幾天，東北軍區來這裏交流比賽，估計他爸爸傅恆來的可能性比較大。
前幾次電話，傅恆可是對他們獨立團的蔬菜大棚格外感興趣，這次說不定會來看一看。
到時候，正好來紅星大隊正式提親，讓他爸和方濟川正式見個面。
想想心裏就覺得高興！
傅景南心裏美滋滋地去了牛棚，蘇梨把小姑娘領進了屋子。
蘇梨蹲下身，視線與小姑娘齊平，柔聲問道：
“招娣，你在這兒等阿姨，是有什麼要緊事嗎？”
招娣聞言，那雙因瘦弱而顯得格外大的眼睛裏，瞬間迸發出強烈的渴望。
她沒有任何猶豫，直接“撲通”一聲跪在了冰冷的泥地上，對着蘇梨就要磕頭。
“蘇阿姨！求您收我當徒弟吧！我想跟您學本事！我想……我想讓我娘和妹妹都能吃飽飯！”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讓蘇梨一驚，她連忙伸手扶住小姑娘單薄得硌手的肩膀，阻止她磕下去。
“快起來，有話好好說……”
蘇梨看着招娣那因激動和緊張而泛紅的小臉，心裏又軟又澀。
她拉着她冰涼的小手，耐心問道：
“告訴阿姨，你爲什麼想學本事，又爲什麼想拜我呢？”
“因爲您有本事！”
招娣仰着頭，眼睛亮晶晶的，語氣有些急切，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村裏人都說，您是仙女下凡，能讓土裏長出金疙瘩！
我……我不怕苦，也不怕累，什麼活兒都能幹！
只要您肯教我，我給您當牛做馬都行！”
蘇梨：“……”
這是當牛馬的問題嗎？
她想了想，從隨身的布包裏拿出一本薄薄的、用來記錄蔬菜生長情況的小冊子。
翻到第一頁，指着上面的字溫和地問：
“招娣，你的決心阿姨看到了。可是，學本事首先要會認字。
你告訴阿姨，這上面的字，你認識幾個？”
招娣緊張地盯着那密密麻麻的方塊字，小臉先是茫然，隨即漲得通紅。
她用力地辨認，嘴脣囁嚅了幾下，最終羞愧地低下了頭，聲音細弱得幾乎聽不見：
“我……我一個都不認識……阿姨，我沒上過學……”
蘇梨輕輕合上本子，心裏嘆了口氣。
她摸了摸招娣枯黃的頭髮，語氣更加柔和：
“好孩子，阿姨不是不願意教你。可這培育蘑菇、種植蔬菜，需要記下溫度溼度，還要學習科學道理。
這些，都得先識字才行。”
“可是……可是……”她“可是”了半天，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急得眼圈都紅了。
巨大的失落讓小姑娘的肩膀耷拉下來，剛纔那股不顧一切的勇氣也消散了，只剩下令人心疼的無措。
“招娣，村裏不是剛建了小學嗎？爲什麼不去讀書？”
蘇梨放緩聲音問道。
前兩天隊里社員不是在一百五十元錢的刺激下，送孩子讀書的熱情高漲嗎！
本來計劃年後開學的學校，硬是在社員的提議下，現在就開始上課。
小姑娘的頭垂得更低了，手指用力絞着打滿補丁的衣角：
“奶奶……和爹不讓。”
“爲什麼？”蘇梨追問。
“奶奶說……丫頭片子讀書是浪費錢。”
招娣的聲音帶着哽咽，“我要打豬草、砍柴、洗全家人的衣裳，還要做飯……
奶奶說，過幾年……過幾年還要用我給大伯家的哥哥換彩禮。”
“可是大伯家的哥哥就能去上學！他天天都揹着書包去學堂！”
蘇梨：“……”
又是這套吃人的老思想！
丫頭片子不配讀書？
丫頭片子就活該當作換彩禮的貨物？
蘇梨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重新蹲下身，握住招娣冰涼的小手，一字一句地說：
“招娣，你聽着。丫頭片子一樣可以讀書，一樣可以學本事，一樣可以有出息。”
小姑娘仰着臉，眼眶有些發紅，“可是……可是我奶奶……”
“招娣，上學唸書的事情，阿姨給你記下了。
你信阿姨，一定給你想出辦法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