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濟川蹲在牛棚前的磨刀石旁,正準備磨剁豬草的菜刀。
見沈謙大驚小怪的樣子,他笑眯眯地瞄了眼孫女。
他心裏明白,不管是山上的玉米,還是前天吃到的蘑菇,都離不開外孫女那個神神祕祕的空間。
他不知道這蘑菇究竟是怎麼來的,但心裏就是驕傲。
雖說姓蘇,可終歸是他方家的種,是他方家的繼承人。
劉明槐看着認真琢磨的大眼睛丫頭,想了想,還是開了口:
“梨丫頭,大棚是好,可這薄膜怕不頂用。
我當年在京都警備區時,部隊也試過搭建個小拱棚。那薄膜脆得很,尤其冷天,幾個月就碎。”
話一落,屋裏氣氛沉了一下。
蘇梨神色一僵。
是啊,她光顧着想建大棚,卻忘了一個現實問題。
後世的薄膜裏有耐老化助劑,壽命長。
她農場裏用的更是升過級的,有防蟲、防霧、防塵的功能。
可眼下這個年代,技術根本跟不上,她難不成還得自己先研究薄膜?
正思量着,沈謙忽然笑了:
“薄膜的事,也不是沒法子。前陣子我聽人說,上海新建了個聚乙烯廠,產的薄膜不一般。
韌性足、耐用,比老式的強得多。”
“只不過,”他頓了頓,看向蘇梨,賣關子似的:“那可是個緊俏物資,要批條才行。”
“批條?”
蘇梨皺了皺眉,臉上的表情瞬間蔫了。
這個年代,可不是有錢就能買到的,要批條,沒有批條休想買到。
沈謙看她有些着急,忍不住眨眨眼:“急什麼,我話還沒說完呢。”
蘇梨翻了個大白眼。
這老狐狸,成天就愛吊人胃口。
沈謙見她小模樣,心裏直樂。
這丫頭活潑鮮亮,比他家阿嬌可有意思多了。
阿嬌雖端莊嫺靜,是個好姑娘,卻少了幾分這股子靈氣。
想到阿嬌,他心頭一沉,上個月他以蘇梨的名義寄過一封信,到現在沒見迴音,他總覺得心裏不安。
見蘇梨眉頭擰緊,他忽然向旁邊努努嘴:
“你去問你劉伯伯,他有辦法。”
劉明槐白了沈謙一眼:
“你當還是三年前?我一個電話就能辦成?……現在可不行了。”
蘇梨眼睛一轉,笑得狡黠:
“劉伯伯,您的話不靈,可有人的話靈啊。比如……鄧師長?”
“哈哈哈!”沈謙一拍大腿,“我就知道這丫頭腦子轉得快!”
劉明槐沉吟了下,朝廚房裏那個忙碌的身影看了一眼,終是開口:
“行,看在冬天能有新鮮蔬菜吃,我寫封信,你拿去找鄧明憲師長。”
“好!我明天就去!”
蘇梨眼睛一亮,笑得燦爛。
蘇梨回到家,一推開門,香氣撲鼻。
劉媛媛剛把飯菜端上桌,還沒坐穩,蘇梨就蹭地撲了過去。
“快說快說——王寡婦和劉樹英到底誰贏了?!”
劉媛媛擡眼,冷冷瞥了她一眼。
可下一秒,她眼睛立刻亮晶晶的,語氣帶着止不住的幸災樂禍。
“李廣寬家,今天可真熱鬧。”
蘇梨立馬眼睛一亮,“哦?細細說來……”
劉媛媛慢悠悠坐下,裝模作樣地扒拉了一口飯,好像只是隨口一提:
“王寡婦扯着嗓子罵劉樹英,說她死賴在位子上不挪窩兒,還拴不住男人。”
蘇梨眼皮一挑:“劉樹英肯定不認輸。”
“可不嘛。”
劉媛媛脣角微翹,“劉樹英拍着大腿回罵,說‘就算你把我男人攏住了,你也進不了李家的門’。”
蘇梨“噗嗤”一聲笑出來。
劉樹英哪兒疼戳哪兒,王寡婦最遺憾的不就是沒進李家門嘛!
劉媛媛的表情也活泛了起來,眼底閃着光:
“偏巧王大妮也在,劉樹英罵一句,王大妮立馬接一句,母女倆配合得天衣無縫。
把劉樹英罵得臉都紫了,手直抖……”
蘇梨眯了眯眼:“這回又是王寡婦贏了?”
劉媛媛輕哼一聲:
“也算不上,王大妮年輕氣盛,嘴上沒個把門的,把劉樹英氣急了。劉樹英直接丟下一句——
‘等我家躍進回來,你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賤蹄子,別想進我家的門!’”
說到這兒,劉媛媛還學着劉樹英的神態,冷哼了一聲,模仿得惟妙惟肖。
“你是沒看到,王大妮臉唰一下就白了,周圍的人都偷着樂呢。”
“哈哈哈!”
一想到王大妮那無措狼狽的樣子,她心裏就一陣暢快。
“她不是挺喜歡李躍進的嗎?咋還敢對劉樹英嗆聲?”
劉媛媛有些搞不明白。
蘇梨眸子一轉,慢悠悠開口:“喜歡李躍進是真的,但更喜歡的是那頂公社委員會主任的帽子。”
“嘖,真夠狗血。”劉媛媛笑着搖頭。
“嗯!夠熱鬧。”蘇梨迴應,現在全村人都盼着後續呢!
下午,李廣寬從縣裏回來了。
回村時已是黃昏,背影比上午出門時老了十歲。
帽子歪着,衣裳皺得不成樣子,鞋上沾滿了泥,哪還有半點大隊書記的樣子。
進了自家院子,劉樹英一眼瞧見,心頭一涼。
“咋樣?”她聲音發抖。
李廣寬臉色鐵青,嘴脣哆嗦了半天,才擠出幾個字:“……沒法子了。”
去縣城的路上,他還反覆琢磨:憑自己多年積累的人脈和地位,總能找到爲躍進說話的人。
可誰知一到縣裏,接連幾次門敲下去,不是人不在,就是冷冰冰一句:“這案子歸公安,不好插手。”
他臉上的笑僵了又僵,手心臉上全是汗。
最後硬着頭皮找到一個比較說得上話的幹部。
對方只是搖搖頭:“廣寬,這次你家小子闖的禍有點大。
昨天,人家姑娘找到婦聯,正是下班的時候,大街上人來人往。
那姑娘直接跪在了婦聯大門口,嚎啕大哭。立時,整個大門口都堵滿了人。
影響太大了,現在全縣城的人都知道了!”
並且告訴他:現在的公安局長是個鐵面無私的,別折騰了。
一句話,把李廣寬心裏的最後一根稻草,也碾碎了。
劉樹英聽完李廣寬的話,立時眼前一黑。
她掙扎着穩了穩心神:“要不,你去找找小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