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時分,蘇梨拎着一籃子新鮮蔬菜來到牛棚。
空氣裏混着牛糞與青草的氣味,方瀾正彎着腰在豬圈邊餵豬。
方濟川坐在一旁,低頭削着木棍。
見她進來,方瀾擡頭招呼:“放廚房那邊去。”
陳芳聽到動靜,趕忙從廚房走出來,接過籃子:
“這菜真新鮮。”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丫頭拿來的蔬菜格外好吃。
黃瓜清脆,西紅柿鮮甜,也不知蘇梨的小菜園如何侍弄的。
別人家的黃瓜、西紅柿早已下架,她家的卻還是墨綠一片。
“這丫頭就是有福氣。”陳芳在心裏嘀咕。
自家兩口子也算是跟着沾光了。
蘇梨笑着把菜遞過去,又晃晃悠悠走到方瀾身邊,眼裏藏着幾分探究。
“咋回事兒?”
從她進來,她就發現老媽和外公不對勁兒,神色有些嚴肅,好像有話要說。
祖孫三人回到屋裏,方濟川看了眼方瀾,終於先開了口。
“丫頭,上午李廣寬來過……”
蘇梨一愣,心頭立刻升起幾分警覺:“他來幹嘛?“
方瀾嘆口氣,把上午的事說了出來——李廣寬特意到牛棚提親,他們當場拒絕了。
蘇梨:“……”
這李廣寬真是屬螞蝗的,不狠狠咬上一口是不算完了。
她看了一眼外公和媽媽臉上的冷肅和擔心,心裏頓覺一暖。
這纔是親人呀!
怕她被李廣寬針對,事先就替她擋下了。
“沒事兒,外公。”
小姑娘搖了搖頭,冷笑一聲,
“這事兒我早知道,其實,他們看上的不是我,是我兜裏的錢和票。”
“你怎麼知道的?”方瀾有些吃驚。
“那晚聽牆根聽來的唄!”
方瀾:“……”
這死丫頭從小就不走尋常路,以前在京都,就和周浩那小子成天招貓鬥狗,現在到了這兒也不消停。
蘇梨看她媽那副恨不得捶她一頓的樣子,嘴裏哼哼唧唧的冒出來一句:
“不聽牆角,哪來那麼多情報?”
方瀾:“……”
你聽牆根還有理了?
這丫頭就是欠教訓。
想到這兒她下意識想拿雞毛撣子。
結果便聽到閨女悠悠來了一句,:“媽,這兒可沒雞毛撣子。”
方瀾:這死丫頭分明是成心跟我過不去呀。
方濟川看着長大的孫女,眼底滿是笑意:
他怎麼會不知道蘇梨的心思?
這丫頭就怕他和方瀾吃虧,好多事情提前就摸了底,好早做防範。
果然,孫女很快收起笑意,認真說道:
“這陣子一定要注意,李廣寬那人心眼小,報復心極重。
還有那個李躍進,在公社委員會混着,領着一幫子人,天天打砸搶,和李勝利是一丘之貉。
公社的社員見了他們,都是繞着走。”
她說到這兒,眼睛忽然閃出星星一樣的亮光:
“告訴你們一個八卦——李躍進在公社把一個女同學的肚子搞大了,人家現在正追着他逼婚呢!”
“啥?”
方瀾和方濟川齊齊出聲,滿臉不可思議。
“你咋知道的?這事兒難道隊里社員都傳開了?”
不太可能啊,這樣的醜事,李廣寬爺倆怎麼可能讓別人抓住把柄?
再看李廣寬的行事,那就是個陰狠狡詐的傢伙.
蘇梨眨眨眼,有些心虛:
“我和劉媛媛在磨碾子後面聽到的。”
話音剛落,她就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忙擡手捂住嘴巴。
方瀾和方濟川對視一眼,一臉的無可奈何。
看看,他這閨女(外孫女)都幹了啥?
蘇梨乾脆也不裝了,索性把李廣寬的家事就給扒了個底朝天,一樁樁一件件說得清清楚楚。
“還記得那個王大妮嗎?就是李廣寬的幹閨女,也是我昨天扔河裏去的那個。嘿嘿……“
蘇梨眨眨眼睛,笑得有些狡黠:
“她看上了他乾哥哥,非李躍進不嫁。可她媽不同意,想把她嫁給誰?
你們猜猜……”
方瀾和方濟川對視一眼,到哪兒猜去?
“快說!”方瀾輕輕地踢了她一腳。
“李子揚,知青院兒的那個知青,也是京都來的。”
“就是那晚護着我和你外公的那個小夥子?”
方瀾印象很深——那晚批評會,女知青錢小雨先踢了方濟川一腳,再過來踢她時,被一個小夥子推開了。
錢小雨當時還惡狠狠地罵道:“李子揚,你別多管閒事!”
方濟川眯起眼,低聲道:“你悄悄告訴他一聲,可別着了人家的道兒。”
他老謀深算,經歷的多,見過的也多。
雖然窮鄉僻壤的地方,但想把一個人名聲搞臭,那也簡單的很。
“放心吧,那也不是個省油的燈,滑頭的很。
昨天王大妮掉下水,他哧溜一下就鑽到人羣后面去了,就怕沾上什麼麻煩。”
昨天在岸邊,蘇梨可是看的真真的,王寡婦在人羣裏掃了好幾遍,她堅信她就是在找李子揚。
聽說最後散場回家時,還想讓李子揚背王大妮回家。
可她找了個遍,哪裏還有李子揚的影子?
那小子滑不溜手,早溜了。
說到這兒,蘇梨忍不住笑出聲。
方瀾和方濟川也被逗笑。
這丫頭鬼精鬼精的,都到那時候了還不忘看熱鬧。
唉,不過說到底,也纔是個十七歲的孩子呢。
笑過之後,方瀾還是鄭重提醒:
“李廣寬這人心狠手辣,手段也不乾淨。
雖然你力氣大,又有空間在手,但還是要多留個心眼。
特別是那個李躍進,千萬別讓他接近,明白嗎?”
蘇梨點點頭:“媽,你放心,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自我保護我還是懂的。
倒是你和外公……”
“放心,我和你外公好的很,他就是再張狂,也就是讓我們多幹點活兒。
這段時間有你的補貼,我和你外公身體好多了。
再說還有劉伯父、沈伯父他們,我們吃不了虧。”
方瀾想了想,又壓低聲音:
“至於李躍進那事兒,把它忘的乾乾淨淨,更不能在外面亂說。
那可事關一個女孩子清白,要是處理不好,說不定就是一條人命。”
“我知道,我纔不會亂講。”
蘇梨乖巧點頭,然後像小狗一樣偎在方瀾身邊。
方濟川看着那母女倆,臉上現出滿足的笑容——
雖說身處牛棚,但有女兒和孫女相伴,他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
而在大隊辦公室裏,李廣寬點上他的旱菸袋,猛吸一口。
很快秋收就要到了,到時候,牛棚的那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