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紅星大隊部門前就圍滿了人。
“聽說了沒?陳荷花一大早就來告狀了。”
“可不是嘛,說牛棚的壞分子昨晚吃肉了,還不是普通的肉,是紅燒肉。”
“紅燒肉?我這一輩子也沒吃過幾回……那香味兒,嘖嘖……可饞人的嘞。”
“不過陳荷花去牛棚幹啥?那地方咱社員可都是避着走得。”
衆人正七嘴八舌地議論着,大隊部辦公室的破木門“嘎吱“一聲打開。
陳荷花叉着腰,擡着下巴,氣勢洶洶走了出來。
那神情活脫脫寫滿了“我爲全體社員伸張正義“的高尚感。
她一手指着牛棚方向,嘴裏叭叭叭的大聲嚷嚷。
“我昨天親眼看見他們那邊兒一大桌子菜,還有紅燒肉。香的嘞……
他們即使有功勞、有貢獻,也是來改造思想的。”
“這日子比我們社員過的還好,我看他們根本沒打算好好改造思想。
還有沒有政策?有沒有紀律?”
人羣一下子又炸開了鍋。
這年頭兒,誰家不是清水煮蘿蔔?
鹹菜窩頭兒還吃不飽!
誰家還能吃上紅燒肉?誰家敢在大白天吃肉?
關鍵他們還是牛棚壞分子。
“你說他們還有沒有一點覺悟?”
“哎呀,這事可得好好查查……”
“要真是這麼回事兒,那可太不像話了。”
陳荷花鼻子冷哼一聲,心裏忍不住暗罵:蘇梨,你不是拽嗎?還敢拿木棍兒嚇唬我。
昨晚把老孃我氣的心肝兒疼,一夜沒睡着。
今兒個,我就讓牛棚的人都吃不了兜着走。”
李廣寬黑着臉從屋裏走出來,眼神全是不耐煩。
自從雷雨夜批評會之後,他就發現,社員對他的態度有了隱隱變化。
因爲那夜他沒有維護吳三爺,話裏話外向着縣委員會的人,社員對他隱隱有了意見。
可那能怪他嗎?
那可是縣委員會,放個屁,比他說一句話還管用。
他敢得罪嗎?
何況官大一級壓死人,那還是兒子的直屬領導。
想到這,心裏又是一陣煩悶。
更煩的是,昨天劉茂盛找來,說他兒子鬧出人命了。讓他兒子負責,娶了他妹妹。
結果晚上兒子回家,那沒事兒人一樣的態度,把他氣的心口兒疼。
他知道兒子在外面不老實,喜歡招惹大姑娘小媳婦,卻沒想到兒子真的會鬧出人命。
這年頭可是有強姦罪,罪名還不輕。
如果不把這事兒壓下來,兒子公社委員會主任的職位不保不說,有可能還得吃牢飯。
可兒子說了那是兩廂情願的事兒,怨不得他。他只是一時糊塗,做了不該做的事。
並告訴他,劉家不敢鬧,那劉冬梅別看長得漂亮,但那膽子比兔子還小。
他這心裏才稍微放寬心。
今早一到大隊辦公室,便碰見陳荷花上躥下跳來告狀。
這一天天的就沒有順溜的時候。
不過,陳荷花舉報的是蘇梨……想到這,他眼神閃了閃。
“陳荷花,你要真有證據,就把話說明白。沒有證據,信口雌黃可是要擔責任的。”
陳荷花趕緊堆起笑臉:“書記,我能胡說嗎?我可是親眼瞧見的。
紅燒肉,整整一大盆兒啊!還有雞蛋、韭菜,還有蒜茄子呢。
我鼻子靈,那味兒香的嘞……直竄我的鼻子。”
李廣寬皺了皺眉。
他最煩的就是這種大嘴巴上躥下跳的攪屎棍了,攪得整個生產隊都不安生.
可這事兒又不能不查,這年頭牛棚的人吃的比羣衆還好,真傳出去,那可不得了。
他轉頭看了看身邊的李六:“去把知青院兒和牛棚的人叫來,就說要開個羣衆評議大會。”
“是!”
李小六答應一聲,轉身就走。
“李六叔,去哪兒呢?”
一個少女清凌凌的聲音傳來。
李六立馬停住了腳步。
擡頭一看,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女走了過來,一身藍布衣,洗得乾乾淨淨,邁着穩穩的步子,不是蘇梨是誰?
“來了,來了,蘇知青來了。”
“嘖,這下可熱鬧了。”
人羣越聚越多,連知青院的人也都圍在了門口。
空氣裏瀰漫着一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快意。
蘇梨把李六攔下。
開玩笑,若是讓李六把牛棚的人叫來,怕是她以後送去的好吃的,因爲怕連累她,他們再也不會吃了。
於婷看着蘇梨走來,眼裏的恨意能淬出火來。
本來想着錢小雨舉報一番,蘇梨就是摁不死也得脫層皮。
卻不想蘇梨憑着她伶牙俐齒,硬是讓牛棚的人逃了過去。
就連那道驚雷都好像在幫她。
那晚之後,隊員們議論的最多的就是,牛棚的人也許沒有大錯。
要不老天都在幫他們?
要知道,沒有好心腸、壞事做盡的人才會被天打雷劈。
後來錢小雨被抓。她也懷疑裏面有蘇梨的手筆,但苦於實在沒有證據,錢小雨又確實偷了隊裏玉米。
前幾天收到她爸的信,信裏告訴他,繼母徐雲已經給傅景南寫信了。
讓她耐心等待,可她一點兒都不想等。
想過兩天請假再去部隊一趟,這一次一定讓景南哥對她刮目相看。
景南哥喜歡蘇梨這樣的?
她又撇了蘇梨一眼:一身上下的泥土氣,真是個鄉下丫頭了。
她這邊正想着心事,那邊蘇梨已經開了口:
“書記,我先問一句,用自己的錢和票證買肉,有什麼錯?”
這話一出,衆人一愣。
蘇梨繼續,語氣不緊不慢:
“我下鄉時帶來的糧票、肉票、油票,還有我爸給我的錢,都是國家蓋章合法通過的。
我用這些錢和票。在公社、供銷社、國營肉鋪買了肉、油、調料,一張票一分錢都沒有少交給國家。
我沒偷沒搶,更沒有貪佔集體物資,我只是用自己的錢票,讓我媽和外公吃了一頓熱乎飯。
請問我錯在哪裏?”
說完,她掃視了一圈,眼神冰冷。
圍觀羣衆頓時沒了聲音。
李廣寬皺了皺眉,這丫頭一貫牙尖嘴利,說出的話條理清晰,一時間竟挑不出錯來。
蘇梨轉身,手指向陳荷花:“荷花嬸兒昨天上門,是來提親的,想讓我嫁給他兒子。
條件是把我爸給的三千塊錢和票據全交出來。
我媽拒絕了,她這是要打擊報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