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明槐站在臺上,望着臺下那一張張陌生卻逐漸變得熱切的面孔,眼眶驟然溼潤。
剛被下放到農村時,他心裏不是沒有怨過。
父母、兄妹、族人,皆在小鬼子屠村時被殺得一個不剩,只有他僥倖苟活。
十六歲那年,他背上槍,咬着牙在戰場上拼命殺敵,發誓要守護這片土地——
這片血與淚鑄就的華夏,是他唯一的家,是他一生的信仰。
可多年後,組織一句“需要改造”,他就被打上“有問題”的標籤,下放到這片土地。
妻子離去,舊日的戰友避而遠之,連那一身傷疤,都成了無聲的笑柄。
他曾一度覺得,自己爲之浴血奮戰的信仰已經崩塌——
那些埋在傷口裏的過去,早已無人記得。
可他沒想到,今天,在這火光映照下,這個才十七歲的小丫頭,卻把他那段埋藏在塵土下的過往一字一句說了出來;
臺下那些曾經對他指指點點的百姓,也開始呼喊,爲他爭取一個機會。
劉明槐只覺得胸口發悶,熱血翻涌。
原來,他熱愛的這片土地,並沒有真正忘記他。
原來,他在槍林彈雨中拼命守護的家國,在這片土地上,依舊有人記得他的付出。
這一刻,他心裏那道被歲月與冷眼撕開的裂痕,似乎終於被一點溫熱填補上。
他覺得,自己當年所有的犧牲,所有的血與汗,都是值得的。
站在人羣中的石松華,臉色陰沉,眉頭緊皺。
他本以爲,這場思想教育大會能順利地把蘇梨“按”下去,讓她低頭認錯。
最好當衆與那兩個牛棚裏的“壞分子”劃清界限。
這樣,自己的思想教育才有效果不是?
可眼下,場面完全失控了。
蘇梨從頭到尾沒有替方濟川和劉明槐辯解“他們沒罪”,也沒試圖否認他們的身份。
而是輕描淡寫地把他們的過去一件件翻出來,讓所有人都聽見、看見。
一個是傾家蕩產、支援前線的資本家,一個是從十六歲就上戰場、扛槍拼殺、身上滿是舊傷的老戰士。
他們或許在今天的標籤裏是“需要改造的對象”。
可當那些往昔的經歷被重新擺到社員眼前時,任何一個經歷過戰亂與苦難的百姓,又怎麼能無動於衷?
石主任的眉頭擰得死緊,眼底閃過一抹煩躁。
這丫頭根本沒爲他們喊冤,卻偏偏用最簡單的事實,把羣衆的情緒帶得一波高過一波。
再這樣下去,這場本該“教育壞分子”的大會,怕是要被她生生攪成“平反大會”了。
這個蘇梨,伶牙俐齒、能言善辯,真是個狡詐的傢伙。
“這樣不行,得轉變目標。”
人羣中一個粗啞的聲音傳過來。
石主任愣了愣,目光向周圍掃了掃,沒有看到說話的人是誰。
他目光一轉,冷冷掃向一旁的李躍進,朝方瀾的方向微微示意。
李躍進心領神會,嘴角一勾,邁步走上臺。
他瞥了一眼低頭站在旁邊的方瀾,扯着嗓子,聲音尖銳刺耳:
“蘇知青伶牙俐齒,說得真好聽!
可你別忘了,你除了那個資本家老爺子,還有一個臭老九的母親!”
人羣裏瞬間安靜了幾分,有人擡頭看向方瀾,又看了看蘇梨。
李躍進見衆人注意力轉向方瀾,神情更加得意,
“你媽,可不是普通人。她出生在資產階級家庭,從小錦衣玉食。
家裏有傭人、有保姆伺候,飯來張口、衣來伸手!
她那些年過的好日子,是靠什麼來的?靠剝削勞動人民的血汗!”
他說到這兒,心裏爲自己找的冠冕堂皇的理由暗暗得意,眼神狠狠盯住蘇梨,帶着明顯的挑釁。
蘇梨心底暗暗冷笑:這狗東西,那天怎麼就沒在山溝裏直接摔死算了?
可她臉上看不出半點怒意,只是緩緩轉過身,走到方瀾身邊,輕輕握住方瀾微涼的手,擡起頭,聲音平穩:
“這是我母親,方瀾。”
她停頓片刻,環視四周,目光逐一與人羣對上:
“她的母親,也就是我的外祖母,在她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
一個孩子沒了娘,外公忙着做事,沒法照顧,只能將一個遠房親戚接來照顧她。”
蘇梨頓了頓,緩緩問道:
“咱們生產隊裏,誰家孩子沒了娘,親戚、鄰居,是不是也都會伸手幫一把?”
人羣中,有幾個年長的大娘下意識點了點頭。
有人低聲附和:“是啊,沒孃的孩子,可憐着呢,誰能忍心不管?”
蘇梨的目光掃過這些點頭的人,繼續道:
“那請問——一個母親早亡、從小被親戚照看的孩子,她算什麼‘剝削者’?
她又剝削過誰的血汗?”
李躍進臉色鐵青,死死瞪着蘇梨,聲音陡然拔高:
“你說得再好聽,她也是臭老九!這是組織認定的,難道你要對抗組織嗎?”
他咬得後槽牙發酸,額角青筋暴起。
這死丫頭,嘴巴這麼能說,就真不怕頂撞組織?
蘇梨轉頭看了他一眼,神情冷淡,連眼皮都沒擡,隨即緩緩面向四周圍觀的社員,聲音沉穩而有力:
“我母親,兩個月前被送到紅星大隊。
她能來這裏,說明她的身上確實還有組織需要她改正的問題,這點我不否認。”
她頓了頓,語調微沉:
“但她在下放前,把家裏的所有文物都捐給國家。
把京都的房子無償交給組織,用於組織辦公和革命工作。”
臺下有人大聲說:“是啊!前幾天京都特意寫來感謝信呢!”
“是啊是啊,聽說那是一處氣派的磚瓦房呢!”
蘇梨眼神一閃,繼續道:
“就在前幾天,她還協助部隊,成功破譯了一批間諜的密碼,幫助破獲了一個特務團伙。
所有在場的同志都可以去問部隊的人,問問這是不是事實。”
她話音剛落,人羣中已有人點頭附和:
“前幾天部隊不是都來人了嗎?說破獲了一個特務窩點,還逮了好幾個內奸。”
蘇梨順勢上前一步,走到臺上沈謙夫妻面前,高聲道:
“這是沈伯父、沈伯母。一個火箭專家,一個核專家。
前幾天,他們被特務劫持到山裏,特務逼他們去國外,答應給他們優渥的生活、豐厚的獎金。”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四周,一字一頓地說出那句話:
“可沈伯父回答他們,‘我只爲華夏效力,我的根在華夏!’”
一瞬間,人羣像被點燃的火焰般涌動。
有人攥緊了拳頭,眼眶發紅;有人忍不住喊出聲:
“對,這樣的人,就算有錯,也得給機會改!”
“對啊!既然他們能立功,爲啥不能給他們一次機會?”
“組織要改造人,也不能一棍子打死吧!”
臺下的議論聲迅速從猶疑轉爲支持,呼聲一波高過一波。
李躍進臉色漲得發紫,雙手死死攥拳,幾乎要把指甲扣進掌心。
石松華站在另一側,眉頭鎖得死緊,臉色鐵青。
看着這場原本該是批鬥的“思想教育大會”,硬生生被蘇梨帶成了另一種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