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飯後,大隊部辦公室,李廣寬斜靠在椅子上,嘴裏叼着旱菸袋。
煙霧繚繞中,他的臉黑的像鍋底,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今天一大早,他就聽說了蘇梨搬出知青院,住進了吳家順的老宅子。
那老房子挨着牛棚不過幾步遠,這不是明擺着給她接近牛棚、接近方瀾的機會嘛!
李廣寬牙齒一咬,煙鍋子差點磕裂。
自己本想等蘇梨被知青院孤立,他再趁機出手,到時候蘇梨感恩戴德,錢和票雙手奉上。
等錢和票到手,再怎麼處置蘇梨,還不是他說了算?
蘇梨再怎麼能蹦躂,也不過是兩個沒有靠山的母女。
可現在倒好,計劃全泡湯了。
吳家順,又是這個吳家順!
李廣寬眼神一沉,心裏一股火直往上竄。
八年前,大隊改選幹部,村裏的一些年輕人曾經擁護剛退伍的吳家順上臺,差點把自己踢下大隊書記的寶座。
八年過去了,吳家順這條龍被自己治的服服帖帖,趴在地上成了泥鰍。
咋的,來了個蘇梨,他還想翻身不成?還想着給蘇梨撐腰?
想到這裏,李廣寬的臉色暗了暗,他冷哼一聲,用腳磕了磕長長的菸袋鍋子,準備去地裏轉一轉。
這時,門外有人喊了一聲“李書記!”
李廣寬擡頭,就見縣地質勘探隊那位王三金技術員笑眯眯走了過來。
一根過濾嘴香菸遞到面前:“李書記,來支菸,您辛苦了。”
李廣寬接過煙,眯眼打量了他一眼。
這人來村裏一個多月了,正事沒幹,整天山裏山下的轉悠,說是找礦。
可這山裏,祖祖輩輩不知進了多少次,從沒聽說過有什麼礦產,除了石頭就是石頭。
不幹正事,倒挺會套近乎!
“李書記,”王三金向李廣寬笑了笑,“我在深山裏找了些石頭標本。挺沉的,改天麻煩您找兩個人幫我從山上運下來。
我一個人實在弄不來。這些標本,要拿回所裏研究呢。”
李廣寬抽了口煙,沉吟了一下,又想了想這小子來的第一天便送他家去的兩瓶酒,點了點頭:
“行,什麼時候需要人,你說一聲。我給你挑幾個力氣大的青年後生。“
“那太感謝李書記了。“王三金立馬笑得點頭哈腰。
“噹噹噹噹噹——”
大隊上工的鈴聲在村口響起,隊裏的社員三三兩兩從各家各屋裏走出來。
男人們戴着草帽,挑着水桶,婦女們紮緊頭巾,提着水壺。
孩子們則蹦蹦跳跳地跟在大人身後,朝村頭那棵大槐樹下集合。
蘇梨和劉媛媛也走出老屋,跟着衆人來到了大槐樹下。
剛一露面,就有好幾個社員熱情的跟她打招呼。
“喲,蘇知青早啊!”
“昨天沾你的光,吃了今年的第一頓豬肉,那肉香的嘞,我家老頭子還額外喝了二兩燒酒。美的半夜都沒睡着……”
“蘇知青,這幾天天熱,你多喝水啊!”
甚至有嘴饞調皮的孩子單獨湊上來:“蘇姐姐,你什麼時候再上山打野豬啊?”
惹得周圍的人一陣鬨笑。
蘇梨笑着一一回應,語氣溫和,笑容甜美,讓人見了頓生好感。
錢小雨看着和衆人說話的蘇梨,撇了撇嘴。
賤人就是賤人,和一幫生產隊的泥腿子,有什麼好說的?
李廣寬揹着手,叼着旱菸袋,大搖大擺的走上前,清了清嗓子,開始安排今天的勞動任務。
“今天照舊,知青隊還是去玉米田澆水。上午要趕完東頭那片,一人一壟,不許偷懶。”
知青們一聽,齊刷刷嘆了口氣。
天氣炎熱,太陽毒的像是要把人都要曬成乾兒。
玉米已經一人多高,澆玉米就像在蒸籠裏幹活。
“這什麼時候是個頭兒?老天爺怎麼就不下場雨呢?”
知青羣裏不知誰嘟囔了一句。
於婷擡頭看了看天,一絲雲彩也沒有。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臉。昨天沒有聽老知青的勸,沒戴頭巾。
太陽的毒曬和玉米葉的剮蹭,一天下來,她的臉火辣辣得疼。
今天她很聽勸地包上了頭巾。
自己還沒有見到景南哥,可不能先把臉給毀了。
他看了看隊長李冬青,也不知他能不能說動李書記給放一天假?
無論如何,他也要去見一見傅景南。
也不知徐雲這個繼母有沒有給景南哥寫信,最好景南哥能答應娶她,這樣她就不用在這山窩窩裏遭罪了。
昨天才第一天下地,她的腳上便磨出了血泡,肩膀上磨去了皮,全身像散了架一樣,哪哪兒都疼。
蘇梨到保管員王秋蘭那兒領了一擔水桶。
王秋蘭還好心的提醒了句:“丫頭,咱力氣大,但也要悠着點,可不能年紀輕輕,不管不顧落下病根。”
蘇梨連忙笑着答應。
她看了看進村的那條山路,按昨晚的約定,應該快來了吧。
正想着,便看見遠處一輛汽車飛奔而來,車後帶起的塵土飛揚。
“車來了,車來了!又是一輛軍車。”
“上次那輛是來送蘇知青的,這次又是來送誰的?”
“咱這窮山窩,平時三年不來輛車,這回三天來了兩輛,都扎堆兒來。”
社員們七嘴八舌,神情興奮不已。
衆人正說着話,軍車停在了大隊部門前,車上跳下來兩個戰士,不知和李廣寬說了什麼。
衆人便看見李廣寬面色嚴肅地點了點頭,然後領着兩人到了吳家順面前。
對兩人說:“同志,這就是我們大隊的社員吳家順,昨天下午他確實沒有上工……”
一個戰士臉色嚴肅地行了個軍禮:
“吳同志,我們有些事情需要你協同調查,請你配合。”
吳家順愣了愣,有些意外。
“好,我跟你們走。”
他向周圍掃視了一圈兒,沒有發現吳毅,卻看到正在發愣的蘇梨。
“蘇知青,請你照顧一下吳毅。”
蘇梨連忙點頭:“吳叔,你放心。”
在兩個戰士陪同下,吳家順跛着腳鑽到了汽車裏。
汽車發動,又向着牛棚的方向駛去。
社員們放下手裏的工具,紛紛涌向牛棚。
不一會兒,一個面容清瘦,身上有一絲書卷氣的中年女人,在傅景南的陪同下走了出來,鑽進了汽車。
現場一片安靜。
汽車駛離時,坐在吉普車副駕的傅景南看了看站在人羣中的蘇梨,微微點了點頭。
隨後汽車甩下一路塵埃,疾馳而去。
蘇梨愣了,這怎麼回事兒?
怎麼沒有按昨晚說的劇本兒走呢?
吳家順又是咋回事兒?
她反覆琢磨,還是理不出個頭緒。
而汽車離開後,整個紅星大隊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