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叔叔再見

類別:女生頻道 作者:蘇嫿字數:3683更新時間:26/06/10 03:48:45

前兩年顧北弦腿站不起來,意志消沉,有自殺傾向。


蘇嫿便養成了一個習慣。


不管白天還是黑夜,只要他一消失,她就擔心他想不開,就馬不停蹄地去找,直到找到他,才安心。


哪怕後來他腿好了,這習慣還是沒改過來。


蘇嫿推開隔壁客卧,床上沒人。


又去了書房,書房也是空的。


衛生間、浴室、陽台、樓下,連廚房都找了,全都沒找到顧北弦。


她的心跳節奏大亂,撲撲騰騰的。


像有人在她心上敲鑼打鼓。


明知他現在不會再自殺了,可還是本能的害怕。


她推開門,朝庭院快步走去。


一道巨大的閃電忽然當頭霹過,把漆黑的夜色照得亮如白晝,緊接著「轟隆」一聲巨響。


蘇嫿抬手捂住耳朵,尋找的腳步卻不停。


明明滅滅中,看到前方一道頎長的身影,清清冷冷地朝她走過來。


雪白襯衫扎進黑色長褲,腰身勁挺,身姿偉岸筆直。


冷白面龐清朗英俊,五官立體鐫刻。


眼底分明帶著一抹倦色,清雅矜貴之氣卻不減分毫。


是顧北弦。


蘇嫿稍稍鬆了口氣,靠著旁邊一株樹站定,捂著胸口,小口小口地喘著粗氣。


眼神卻黏在男人身上。


看到蘇嫿,顧北弦加快步伐,朝她走過來。


走到跟前。


他握住她的手,薄涼的手掌把她的手指完完整整地包裹住,問:「怎麼出來了?」


蘇嫿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見他安然無恙,懸著的心這才落回胸腔里。


她有點后怕地說:「大半夜的,你去哪了?」


因為喘息,聲音有點顫。


顧北弦望著她,眼底神色有細微變化,淡聲說:「出來抽根煙。打雷了,怕你害怕,就回來了。」


說完他牽著她的手,朝屋裡走去。


兩人剛到門口,雨就嘩嘩地落下來,濺起一地泥腥氣。


雨下得這麼急,不像春雨,倒像是夏雨了。


進了屋。


蘇嫿聞到他身上有濃重的煙味,嗔道:「不是早就戒煙了嗎?怎麼又偷偷抽了,你不乖啊。」


她語氣似嗔似怨,像訓小孩子。


惹顧北弦生笑,「下次不抽了。」


「每次都答應得好好的,結果下次還抽。」蘇嫿有點生氣。


「今晚心裡煩,以後盡量少抽。」他像是在保證。


想到顧傲霆的話,蘇嫿猜出他在煩什麼了。


奶奶不讓他離婚,父親卻逼迫他離婚。


他夾在中間,大概左右為難。


蘇嫿試探地問:「是我讓你煩了,對嗎?」


顧北弦眸色微微一滯,隨即揉揉她的腦袋,低聲道:「是啊,小呆瓜,獃獃的讓人煩。」


這就有點打情罵俏的味道了。


蘇嫿本來還有點感傷,被他一句「小呆瓜」搞得噗嗤笑出聲,輕輕翻了他一眼,「你才是小呆瓜呢。」


顧北弦眼底漾出一絲笑,「下次不要再出來找了,我不會有事。」


蘇嫿輕聲說:「習慣了。」


顧北弦一頓,握著她的手緊了緊,很久都沒鬆開。


兩人換了拖鞋,並肩上樓。


蘇嫿說:「你抽煙了,去刷牙。」


「晚上刷過了。」


蘇嫿用肩膀輕輕推了他一下,聲音軟軟的,「去刷嘛。」


顧北弦笑著握住她的肩膀,「你最近跟以前有點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了?」


「會撒嬌了,話也比以前多了點。」


蘇嫿莞爾,「你們男人不都喜歡愛撒嬌的嗎?」


顧北弦唇角含笑,「倒也是。」


他鬆開她,抬腳進了衛生間。


蘇嫿跟進去。


他右手有傷,擠牙膏不方便,她就幫他擠好了。


顧北弦用左手拿起牙刷,對著鏡子刷起牙來。


可能晚上人特別容易感性吧。


蘇嫿想到和他在一起的日子,不會太多了,心裡有點傷感。


她情不自禁地從後面抱住他的腰,頭埋到他的後背上。


嘴上沒說什麼,心裡卻全是不舍。


平心而論,除了夾著個楚鎖鎖讓人膈應,他這人沒得挑。


顧北弦刷完牙,漱了下口,握住她的手,說:「蘇嫿同學,你最近有點黏人啊。」


蘇嫿挑眉,「嫌我煩?」


「不敢。」


他笑著牽起她的手,朝卧室走去。


起風了,風把窗帘吹得簌簌響。


顧北弦走到窗前,關上窗戶。


兩人躺到床上。


「轟隆」又是一聲春雷,比前兩次更響,震耳欲聾。


蘇嫿本能地哆嗦了一下。


顧北弦把她抱進懷裡,手幫她捂著耳朵,在她額頭上親了親,低聲說:「別怕,我在,快睡吧。」


蘇嫿嗯一聲,小貓一樣朝他懷裡拱了拱。


找到個舒服的位置躺好,很快沉沉睡去。


一周后。


陪顧北弦吃過早餐,蘇嫿坐上司機的車,去醫院看望外婆。


來到醫院,剛下車,就接到一個陌生電話,是個年輕男人打來的。


對方自稱是顧傲霆的助理,很客氣地說:「蘇小姐,我們董事長要見你一面。」


想起秦姝生日那晚,顧傲霆對顧北弦說的那些話。


蘇嫿心裡沉甸甸的,有種遭受凌遲之刑的感覺。


不過顧傲霆是長輩。


她沒有不見的道理。


約了十點鐘,在醫院附近一家咖啡館見面。


蘇嫿提前十分鐘到的。


十分鐘后,顧傲霆掐著時間點來了。


他長相威嚴,神色肅穆,氣場極為強大,哪怕一言不發,都讓人覺得莫名壓迫。


蘇嫿微微緊張,站起來乖乖巧巧地喊了聲「爸」。


顧傲霆點點頭,示意她坐下。


落座后。


他點了杯黑咖啡,抬腕看了看錶,道:「我很忙,沒有太多時間兜圈子,就直接開門見山了。」


蘇嫿心裡咚咚直跳,臉上卻保持著禮貌的微笑,「您請說。」


顧傲霆端起咖啡杯抿了口,說:「你也知道,我有兩個兒子,顧凜和北弦。北弦雖然是次子,但是天資更好一些,我更看重他。三年前他初入公司,沒用多長時間就鋒芒畢現,出類拔萃,可惜後來出了車禍。如果他沒出車禍,依你的條件,根本不可能跨越階層,嫁給他。你們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的人。」


這種話太傷人了。


就差指著她的鼻子,罵她是下等人,罵她高攀了。


蘇嫿臉上的笑凝固了。


手指用力捏著杯柄。


顧傲霆目光耐人尋味地望著她,「顧楚兩家生意往來多年,北弦和鎖鎖又是青梅竹馬,我們一直認定鎖鎖是準兒媳。當初選你給北弦做妻子,是因為鎖鎖出國了,而你長得像她。北弦需要有這麼個人陪伴,這個人可以是你,也可以是任何一個長得像鎖鎖的人。」


蘇嫿一直覺得自己心理素質挺好的。


可是此刻,她真的,有點撐不住了。


她緊緊抿著唇,一言不發。


雙手用力捧著杯子,垂著頭。


眼淚就覆在眼珠上,似乎下一秒就能奪眶而出。


耳邊又傳來顧傲霆頗為無情的聲音,「你付出了三年青春,幫了北弦很多,但是他也幫了你很多。別的不說,就說錢吧,你從北弦手裡拿到的錢,是很多人一輩子都賺不到的。做人要見好就收,蘇小姐這麼聰明,應該知道該怎麼做吧?」


許久。


蘇嫿低低地嗯了一聲。


見她答應了,顧傲霆臉上露出一絲笑,「我們見面的事,不要告訴北弦。你是個通情達理的孩子,應該不願意看到我和他,因為這種小事產生隔閡吧。」


小事?


蘇嫿自嘲地笑了笑。


對她來說,是一生的大事。


於他卻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強行把眼淚逼回去,緩緩抬起頭看著他,淡淡地說:「我知道。」


顧傲霆笑容加深,「你這個孩子,什麼都好,叔叔其實也挺喜歡你的,唯一就是你家……叔叔是個生意人,最重要的就是公司,那是我們顧家幾輩人的心血。你也別怪叔叔現實,這個社會就是這麼現實。」


「叔叔」這個稱呼,讓蘇嫿笑了。


他大概從來沒把她當成家人過。


「我知道了,叔叔再見。」說完,蘇嫿抓著包站起來,走了。


因為早就有心理準備,蘇嫿沒覺得太難過。


離開西餐廳的時候,她臉色相當平靜,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似的,脊背挺得筆直。


她沒哭,一滴眼淚都沒流。


只是回到醫院后,在小花園裡,坐了整整一上午。


花園裡有棵紫藤花。


她就坐在紫藤花下的長椅上,安安靜靜地賞花。


紫藤花開得十分爛漫,一大嘟嚕一大嘟嚕地掛在樹枝上,細細小小的花擁擁簇簇地擠在一起。


以前她一直覺得這是種很熱鬧的花。


今天才發現,這種花開得那麼悲傷,密密麻麻的花里全是無處安放的悲傷。


悲傷得都快要溢出來了。


她賞得太專註了,都沒注意到遠處有人在看她。


那是個身材高挑的男人,一雙長腿筆直有力,穿著質感良好的黑色休閑裝,臉上戴著口罩。


他有一雙很漂亮的眼睛,漆黑深邃,睫毛很黑很長。


那雙眼睛看別人時很冷,獨獨看蘇嫿時很暖,眼神清亮潮濕,自帶深情。


蘇嫿坐了多久,他就默默地看了多久。


直到蘇嫿安全離開,他才徹底地消失在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