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寬敞明亮，地面是淺灰色的大理石，光滑得像一面巨大的鏡子，映著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前台後面的接待小姐看到蘇清淺先是一愣，然後立刻站起來，微微欠身：「蘇總！您來了？」
蘇清淺點了點頭：「吉奧在嗎？」
「吉奧總在樓上辦公室等您。」接待小姐的目光落在譚嘯天身上，帶著一絲好奇的打量，但很克制地收回了目光。
蘇清淺沒有多做停留，帶著譚嘯天走向電梯。電梯門關上前，譚嘯天掃了一眼大堂里的陳設——乾淨、整潔、秩序井然，每一個細節都透著專業和效率。他在心裡默默給這個吉奧打了個分，不算低，但也沒打算承認。
電梯在十樓停下，門一打開，走廊盡頭的辦公室門口已經站了一個人。
金髮，碧眼，一米八五左右的個頭，穿著一件剪裁得體的淺藍色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線條幹凈勻稱的肌肉。五官立體，笑起來有一種溫和的、不具攻擊性的好看。
譚嘯天第一眼就看明白了——確實長得不錯，但也就那樣。他心裡的評價迅速降了兩檔。
吉奧看到蘇清淺，臉上的笑容自然地擴大了幾分，邁步迎了上來，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驚喜：「清淺，好久不見。」
他伸出手，紳士而自然，沒有任何逾越的動作。
蘇清淺沒有伸手，而是側過身，挽住了譚嘯天的胳膊，動作自然，像是做過無數次一樣。她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吉奧聽得清清楚楚：「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老公，譚嘯天。」
吉奧的手懸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那一瞬間很短，短到如果不仔細看幾乎不會察覺。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收回，但又及時控制住了自己。嘴角的弧度沒有變化，但眼底的光有一瞬間的收縮。
很快，他把手收了回來，自然地垂到身側，重新露出那個溫和的笑容，語氣平穩：「原來清淺已經結婚了，恭喜。」
譚嘯天沒動。他就那麼站著，雙手插在口袋裡，手肘微微夾緊，整個人鬆弛。他臉上掛著一抹溫和的笑，看起來明明是客氣熨帖的，可那笑意始終浮在表層，沒有往眼底滲過去。他看了一眼吉奧伸過來的那隻手，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掌心朝左，姿勢標準而舒展，是一個訓練有素的職業人士該有的距離感。他又抬眼，看了看吉奧那張臉——輪廓分明，眉骨高聳，一雙碧藍色的眼睛像兩顆被水洗過的琉璃珠子，乾淨透亮，此刻正微微彎著，配合著嘴角那個「我很豁達」的弧度。那表情拿捏得恰到好處：友善但不過分熱絡，莊重又不顯得疏遠，像一件標了尺寸的西裝，套在任何人身上都合體。
譚嘯天什麼都沒說。他的手沒有從口袋裡掏出來，指尖在布料里微微蜷了一下，然後便定住了。
吉奧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頓了大約半秒。那個停頓很輕，像水面上被風壓下去的一小片波紋，幾乎看不出來。他隨即收回視線，主動朝譚嘯天伸出右手，語氣調整到恰到好處的禮貌與客氣：「你好，我是吉奧。清淺的大學同學，也是美國分公司的負責人。久仰。」
譚嘯天看著他那隻懸在半空中的手，像在看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物件。他沒有動。雙手依然安安穩穩地插在口袋裡，連肩膀都沒有側一下。他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還在，語氣也隨意得像在聊天氣：「第一次見面就算了，不太熟，就不握了。」
空氣在他那句話落地之後突然安靜了兩秒。
吉奧的手停在那裡，指尖朝前，指節保持著自然彎曲的弧度，像一座被按了暫停鍵的雕像。他臉上的表情變化不大，笑意還掛在唇角，但那隻伸出去的手不易察覺地僵了一下。
他收回手的時候動作很流暢，手指自然垂落，貼回褲縫，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蘇清淺站在譚嘯天身側，適時開口，語氣輕快自然，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行了，進去再說吧。我過來順便了解一下那批貨的情況。」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把那兩秒的沉默填得嚴絲合縫，既不顯得刻意，也沒有多餘的解釋。
吉奧收回的手垂在身側，面色恢復如常。他側過身，手臂一展，朝辦公室那扇磨砂玻璃門做了個流暢的「請」的手勢：「好，進辦公室談。」
他走在前面，腳步從容，脊背挺直，淺藍色襯衫在走廊燈光下乾淨得像新拆封的一樣。譚嘯天和蘇清淺跟在後面，他的目光從吉奧的背影上掃過，沒有移開。
然後他看到了一瞬間的，一閃而過的異樣。
吉奧在推開辦公室門的那一瞬間，側了一下頭。只是一個很小幅度的側頭動作，像是想回頭看什麼，又忍住了。他側過臉朝著走廊的牆壁方向偏了一下，角度很小，如果不是一直盯著他看根本注意不到。
那一個側臉的瞬間里，吉奧的眼神變了。
不是溫和的，不是豁達的，不是那種「我已經放下了」的坦然。是冷的，像一潭結了薄冰的水面下有什麼東西在動，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轉瞬即逝的亮度。
然後他推開了門，轉過頭，臉上重新掛上那個溫和的笑容，側身站在門邊，做了一個「請進」的手勢：「進來坐吧，我剛泡好茶。」
譚嘯天跟著蘇清淺走進去，經過吉奧身邊時，目光和他對視了一瞬。
吉奧對他笑了一下，很溫和的笑，眼睛微微彎起，像陽光下平靜的湖面。
譚嘯天也笑了一下，然後移開目光，走進了辦公室。辦公室里陽光充足，落地窗外的街景一覽無餘。他在心裡把剛才那一瞬間的眼神重新過了一遍，像回放一幀畫面。那個眼神，和這個笑容之間的差距，不是溫和與冷靜的距離——是表皮和骨頭的距離。
他在心裡把對吉奧的評價提高了一些。
這人不簡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