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嘯天沉默了三秒,然後乾笑了一聲:「那個……還是別了吧。那邊條件挺艱苦的,怕你適應不了。」
蘇清淺沒有說話,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寫滿了「我信你個鬼」。
譚嘯天趕緊轉移話題,坐直身體,清了清嗓子:「那個……其實我剛剛說的扶老奶奶過馬路,那件事是真的。」
他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真誠:「有一次在非洲,我確實扶了一位老奶奶過馬路。那時候我剛執行完任務,身上全是血,她看到我一點都不怕,還衝我笑。我把她送到馬路對面,她握了握我的手,說了一句當地話,意思是『好孩子』。」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所以你看,我這個人本質上還是……」
「譚嘯天。」
蘇清淺開口打斷了他。
她的聲音很輕,很平,但譚嘯天從裡面聽出了一種「你差不多得了」的信號。
「這個故事你剛才已經講過了。」
譚嘯天愣了一下:「有嗎?」
蘇清淺點了點頭:「你講完『扶老奶奶過馬路』,又講『指導老爺爺下象棋』,然後才提到的『艾娃』。我不是記憶不好。」
譚嘯天:「……」
他的嘴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最後老老實實地閉上了。
蘇清淺重新靠回座椅上,閉上眼睛,嘴角卻微微翹著。
「你繼續說,我邊睡邊聽吧。」
譚嘯天坐在旁邊,看著她安然合上的眼睛,那張平靜的側臉在陽光下泛著一層細膩的光澤,嘴唇微微彎著,帶著一抹還沒完全收回去的弧度。
他忽然覺得自己像個被老師當堂抓住作弊的小學生,心裡一陣虛得發慌,又忍不住想笑。
他靠在座椅上,也閉上了眼睛,不想繼續說下去了。
飛機在雲層之上平穩地飛行著。窗外的天空藍得不像話,像一塊被反覆擦拭過的藍寶石。陽光從舷窗斜斜地照進來,落在蘇清淺身上,把她風衣的肩線照出一道柔和的光暈。
她見譚嘯天沉默不語,沉默了一會兒后,她轉過頭,看著譚嘯天。
「你接著說啊。」
譚嘯天愣了一下:「說什麼?」
「艾娃。」蘇清淺的語氣很平靜,「你說她是你妹妹。我想聽下去。」
譚嘯天看著她,看了兩秒,目光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猶豫,有懷念,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柔軟。
「你……真的想聽?」
蘇清淺點了點頭:「你以前從沒跟我說過這些。今天既然開了頭,就說完吧。我不會打斷你。」
她的聲音很輕,但很認真。
譚嘯天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望著窗外的雲海像是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起點。
「艾娃是我十九歲那年在北非認識的。」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那時候我剛從訓練營出來,什麼都不懂,又什麼都想懂。身上沒錢,心裡憋著一股火——替父母報仇的火。」
他的目光落在遠處的雲層上,視線有些渙散。
「我在一個難民營附近遇到她的。她大概十二三歲,瘦得皮包骨頭,蹲在路邊賣一些自己編的小玩意兒。我當時路過,她抬頭看了我一眼,那雙眼睛……我記得很清楚,又黑又亮,像兩顆被水洗過的石子。」
他停頓了一下。
「後來我偶爾會去那邊,給她帶點吃的。她不會說英語,我也不會說當地話,但我們能交流——用比劃的,用眼神。再後來我接了一個任務,攢了點錢,就把她送去了一所學校。不是什麼好學校,但至少能讓她吃飽飯,有一張床睡。」
蘇清淺沒有插嘴。
譚嘯天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節奏很慢。
「那段時間我其實過得很亂。白天出任務,晚上回到住處,經常一個人坐在窗台上發獃,想爸媽,想爺爺,想那些我已經記不清臉的仇人。後來我意識到,光靠憤怒是報不了仇的。」
他轉過頭,看著蘇清淺:「我需要錢。很多錢。」
「所以你組建了戰狼小組。」蘇清淺接過話頭,語氣平靜。
譚嘯天點了點頭:「嗯。當時我手底下有幾個人,都是從訓練營出來的兄弟。我們接各種各樣的任務——保鏢、押運、情報收集、武裝護衛。什麼地方都去,什麼人都在打交道。中東、南美、東歐、東南亞……跑遍了大半個地球。」
他說著,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那幾年我幾乎沒有休息過。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我一停下來,就會忘記那股勁兒。」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嘲:「那時候我告訴自己,我要攢夠三十億美金,然後回國。用這些錢,把當年害死我父母的人一個一個揪出來,讓他們血債血償。」
「後來呢?」
「後來……」
譚嘯天停頓了一下,目光微微垂下去,聲音也低了幾分:「後來我真的攢夠了。兩年前我回國的時候,卡里有三十億美金。我當時的計劃很簡單——找到仇人,報仇。如果報不了,那就跟他們同歸於盡。」
他說得很平淡,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但蘇清淺知道,他說的是真的。
她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在陽光下輪廓分明的側臉,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潮水一樣,一點點湧上來,淹沒了她。
「那後來呢?」她問。
「後來……」譚嘯天轉過頭看著她,嘴角翹了一下,「後來就碰到你了。」
蘇清淺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譚嘯天靠在椅背上,語氣又恢復了那種弔兒郎當的調子:「你說這事是不是挺有意思的?我本來都做好了去死的準備,結果一紙婚約把我從懸崖邊上拽回來了。現在想想,要是沒遇到你,我可能已經在某個不知名的地方躺著了。」
蘇清淺沒有說話。她低下頭,看著手裡那杯已經變涼的水,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沉默了片刻,她開口了:「所以……是我救了你一命?」
譚嘯天看著她,嘴角翹得更高了:「那當然。要不是你,我現在哪還能坐在這裡,喝著頭等艙的香檳,跟老婆聊天?」
他說著,身體微微前傾,湊近了一些:「所以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得好好感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