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莉走到船艙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她轉過身,看了亞當斯·貝克一眼。
那一眼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風,像冰冷的刀,像沒有溫度的死水。
亞當斯·貝克的身體顫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顫,不知道為什麼一個眼神就能讓他發抖。他只知道,這個女人,比馬志強還可怕。馬志強至少還會笑,還會說場面話,還會給人留三分薄面。這個女人不會,她的眼神里什麼都沒有,沒有憤怒,沒有威脅,沒有殺意,只有一種說不出的、讓人從骨子裡發冷的漠然。
像看一個死人。
蘇清淺轉身,走進了船艙。
她的背影在門口閃了一下,然後消失了。
……
譚嘯天站在船頂,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下面的甲板。
他的嘴角翹著,眼睛眯著,臉上帶著平淡的笑容。
他的神識覆蓋了整個船,每一個角落,每一個人,每一個聲音,都逃不過他的感知。他聽到了莫莉說「我不願意」,聽到了她說「八十億」,聽到了她說「以後沒有任何關係」。他看到了馬志強牽著她走,看到了蘇清淺跟著離開,看到了亞當斯·貝克那張灰敗的臉。
他沒有動。
他不需要動。
事情已經辦完了,人已經帶走了,剩下的,就是善後。善後這種事,不需要他操心。馬志強會搞定,蘇清淺會搞定,他只需要站在這裡,吹著海風,曬著太陽,等著她們回來。
他轉過身,靠在欄杆上,看著遠處的海面。
陽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層碎金。海鷗在天上飛,嘰嘰喳喳地叫著,偶爾有一隻俯衝下來,叼起一條魚,又飛走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
海風鹹鹹的,帶著腥味,但很好聞。
婚禮現場,一片狼藉。白色的椅子歪歪扭扭的,桌子上的酒杯倒了好幾個,酒液流了一地,在陽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那些氣球有的爆了,有的漏氣了,有的飄到了海面上,越飄越遠。那些鮮花散了一地,花瓣被踩碎了,紅的白的粉的紫的,混在一起,像一幅抽象畫。
那些賓客三三兩兩地散了,有人搖頭,有人嘆氣,有人偷笑。服務生在收拾殘局,把那些歪了的椅子扶正,把那些倒了的酒杯撿起來,把那些散落的花瓣掃成一堆。
亞當斯·貝克站在台上,一動不動,像一根木樁。他的臉色灰敗,眼睛空洞,嘴唇在微微發抖。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在微微顫抖。
亞當斯少爺還站在台上,像一條被拍在岸上的魚,嘴巴張著,眼睛瞪著,腦子裡一片空白。
瑪麗亞跪在台上,抱著那件被扯下來的婚紗,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的眼淚把婚紗打濕了,把那些珠花哭掉了,把那些蕾絲哭皺了。
此時,婚禮現場亂成了一鍋粥。
賓客們三三兩兩地站著,有人端著酒杯假裝在喝酒,有人低著頭假裝在看手機,有人跟旁邊的人交頭接耳,聲音壓得很低,但眼睛都往台上瞟。
看熱鬧不嫌事大。
這些從世界各地飛來的富豪政要,哪一個不是人精?他們心裡清楚得很——今天這場戲,比任何電影都精彩。新娘子當眾悔婚,主婚人當場翻臉,亞當斯家族的臉被按在地上摩擦。這種戲碼,一輩子都遇不到一回。
亞當斯·貝克站在台上,臉色灰敗得像一塊抹布。
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在微微發抖。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巴的肌肉在微微跳動。他的眼睛看著莫莉消失的方向,看著那扇已經關上的船艙門,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腦子裡在快速轉動。
家族的聲譽,馬志強的威脅,那些虎視眈眈的競爭對手,那些等著看他笑話的賓客——每一個都在他腦子裡轉,轉得他頭疼。
他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對著台下的賓客擠出一個笑容。那笑容很難看,比哭還難看。
「各位,不好意思,出了一點小狀況。請大家先入座,喝杯酒,休息一下。很快就能解決。」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但他的眼睛沒有看任何人,他不敢看。那些賓客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他臉上,扎得他生疼。
那些賓客面面相覷,有人坐下了,有人站著沒動,有人乾脆轉身走了。場面一度非常尷尬,空氣都凝固了。
……
亞當斯·貝克的手下——那個穿著黑色西裝的山本一郎——站在台下,眉頭皺得很緊。
他看著台上的情況,看著那些賓客的反應,看著亞當斯·貝克那張灰敗的臉。他的腦子在快速轉動,像一台高速運轉的計算機。
然後他看向了莫莉的母親——瑪麗亞。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後使了一個眼色。那個眼色很隱蔽,只有瑪麗亞能看到。意思很明確——你是她母親,你說話最管用。只要你堅持,馬志強也做不了主。這是亞當斯家族的地盤,你怕什麼?
瑪麗亞看到了那個眼色。
她的身體顫了一下。
她的手在發抖,嘴唇在發抖,整個身體都在發抖。她的腦子裡在快速轉動,像一台過熱的發動機。
她看了一眼台上,看了一眼亞當斯·貝克那張灰敗的臉,看了一眼那些虎視眈眈的賓客,看了一眼那些站在角落裡的保鏢。
然後她看了一眼船艙的方向,看了一眼莫莉消失的那扇門。
她的心揪了一下。
她怕。
不是怕莫莉,是怕亞當斯家族。這是在他們的地盤上,在他們的船上,在他們的勢力範圍內。如果她敢反水,敢幫莫莉說話,敢得罪亞當斯家族——她不敢想後果。
她的腿發軟,身體晃了一下,差點沒站穩。旁邊的人扶住了她,但她的眼睛還是死死地盯著那扇門,眼眶紅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又說不出來。
她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她的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在喊——「說話啊,你是她母親,你說什麼都行」,但她的嘴巴就是不聽話,張開了,合上,合上了,又張開。
她不敢。
她真的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