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皺著眉把這一條在腦子裡反覆掂量。
慈善公益是省級評選的大加分項，評審委員會打分的時候社會貢獻這一塊佔了不小的權重。
一個二十歲的大學生，靠自己寫書賺的錢去資助學校，每個月打款從不間斷。
這件事本身的敘事力量太強了。
評審委員會那幫人對成績突出的候選人見得多了，但對於這一層的獎項，這種個人慈善行為反而更能打動他們。
而且，還有一家公司。
這個公司還是現在比較火的登峰科技。
但即便如此，他也沒覺得這場仗打不贏。
慈善是加分，不是決定性的一票。
真正決定勝負的是評委的傾向，而評委的傾向可以通過關係來影響。
而且，陳景也沒亮出自己是企業家的身份。
是以作家的身份來的。
想到這裡，他覺得陳景是真沒腦子，居然不以企業家的身份來說。
他又試著找了一兩個關係，都不是評委，只是認識評委。
對方客氣地回話說這個不太方便介入。
有一位的回複比較坦率，說陳景的材料在評委會內部已經過了初篩，幾個評委對他的印象都不錯，要在這個時候把人換掉阻力會很大。
不過對方也留了一句話。
如果是更高層級的領導出面打招呼，事情或許還有轉圜的餘地。
更高層級。
鄭雲川把這句話在心裡嚼了好幾遍。
他想到一個人。
洪昌市市長劉長河。
劉市長跟他父親也有交情，雖然不是那種特別親密的老關係，但逢年過節的走動從來沒斷過。
更關鍵的是，劉市長跟省委那邊走得近，而這次評選的最終結果雖然由評委會投票決定，但省委的意見也有很大影響。
如果能通過劉市長這條線把壓力傳導下去，那結果可能就不一樣了。
他是這麼想的，也是這麼做的。
通過他父親的關係約到劉市長的時間，約在市政府辦公大樓。
劉市長的辦公室，不是外面的會客室。
這個安排本身就有分量。
在外面會客室見和在辦公室見，性質完全不一樣。
前者是應酬，後者是談事。
劉長河的辦公室在市政府大樓五樓，不算大，但很整潔。
深棕色的實木辦公桌上堆著幾摞待批的文件，文件旁邊放著一個老式的台曆，日期還停留在上一頁。
牆上掛著一幅洪昌市的衛星地圖，沙發後面的書櫃里整齊碼放著各種年鑒和地方志書。
他是只在電視上見過，劉長河本人比電視上看起來更年輕一些，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袖子扣得整整齊齊，精神頭很好，說話的時候帶著一種長期在政府工作的人才有的穩。
「鄭建民的兒子，都這麼大了。」
劉長河笑著跟他握了握手，把他讓到沙發上，又讓秘書泡了兩杯茶端進來。
茶是洪昌本地的毛尖，湯色清綠透亮。
寒暄的內容跟鄭雲川之前經歷過的每一次商務拜訪差不多。
聊了聊他在倫敦讀書的經歷，聊了聊雲川科技目前的業務方向，又聊了聊洪昌這幾年在科技產業上的政策扶持力度。
劉長河聽得很認真，偶爾點頭，偶爾追問一兩句具體的。
比如雲川科技目前的團隊規模是多少、主要做哪幾個垂直領域、跟本地高校有沒有合作計劃。
這些追問讓鄭雲川覺得對方對雲川科技確實有興趣，心裡便多了幾分底氣。
聊了大半個鐘頭，他估摸著時候差不多了，就開始往正題上引，把話題轉到了省十大傑出青年的評獎上，說自己正在參評，很希望能得到市裡領導的重視和支持。
話說得很體面，沒有一上來就提具體要求。
劉長河點點頭，態度並不冷淡。
「省十大傑出青年是省級評選，評審委員會獨立打分，市裡不方便直接干預。」
「但你作為洪昌的青年企業家，如果能在科技創新和帶動就業上做出實實在在的成績，市裡肯定會在同等條件下優先推薦。」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沒有承諾什麼，也沒有把門關死。
鄭雲川在腦子裡快速掂量了一下。
劉市長的態度比宋老要溫和得多，至少沒有當場拒絕。
他決定再往前推一步。
「劉市長，評委會的預選名單我看到了。」
「裡面有個叫陳景的，比我年輕幾歲，還在讀大二。」
「我不否認他在文學創作上有成績，但省級評選看的是綜合競爭力，光靠寫書這一個維度，放到全省層面確實顯得單薄了一些。」
「如果我能在他的位置上補進去，對洪昌的科技產業發展也是一個更好的展示窗口。」
「最主要的是，我這家公司，是有我爸幫忙的，到時候肯定給市裡帶來更好的東西。」
這段話他說得很流暢。
來之前他在酒店房間里對著鏡子練了好幾遍，把「綜合競爭力」、「展示窗口」這些詞反覆打磨過，力求既不顯得太功利，又能準確傳達自己的訴求。
劉長河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這個動作很細微，如果是跟他不熟的人根本注意不到，但坐在他旁邊的秘書注意到了，不動聲色地在筆記本上翻了一頁。
「你說的陳景，是登峰科技的陳景？」
鄭雲川愣了一下。
他的顧問還沒查到陳景名下那家公司具體叫什麼名字，只說在洪昌這邊小有名氣。
劉市長怎麼會知道？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意外。
「您認識他？」
「我見過一次。」
「科技研討會上，高新區吳主任帶他來的。」
劉長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里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登峰科技現在是洪昌市重點扶持的科技企業，他們在反作弊引擎和遊戲平台這一塊的業務增長很快，市裡對他們的期望很高。」
鄭雲川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劉長河又補了一句。
「而且我聽說，宋老對陳景的評價也很高。」
「上次宋氏集團的內部交流會上，宋老專門請他過去當顧問，讓他給宋氏的管理系統提意見。」
「一個能讓宋老當眾徵求意見的年輕人，不是一般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