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先偏過頭，把耳朵貼在牆壁上，像是在聽什麼很遠很遠的聲音。
走廊里只有攝影機滑軌發出的輕微嗡嗡聲，窗外的風把樹影搖得輕輕晃動，陽光從窗格子里投進來，落在她半邊臉上。
然後她開口了。
「米喬。」
聲音不大，不是那種撕心裂肺的呼喊，是一個女孩子對著空蕩蕩的走廊試探性地喊了一聲好朋友的名字。
語氣是那種已經知道了答案，但還是忍不住想問一遍的執拗。
她偏過頭又聽了一會兒，然後輕輕說了一句。
「我好像變得更勇敢一點了。」
沒有哭。
劇本上標註的是眼眶微紅，但不落淚。
周沫若把握得很好，眼眶確實紅了，但淚水始終沒有掉下來，只在眼眶邊緣打著轉，恰好地停在下眼瞼處。
那個度，多一分是煽情，少一分是冷漠，她踩在最準的那條線上。
她說完最後一句台詞，把耳朵從牆壁上移開，轉過身，面對著鏡頭。
笑了一下。
不是余周周剛轉學到振華時那種明亮的、毫無雜質的笑。
是經歷了失去，學會了告別之後，嘴角微微彎起來的弧度。
那個笑里有難過，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種踏踏實實的成長。
「卡。」
劉思維的聲音從監視器後面傳過來，沙啞，但很輕。
他站起來，摘掉鴨舌帽，沉默了好幾秒才說第二個字。
「過。」
在場所有人都安靜了片刻。
不是因為這條拍了很久，是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個過字，是整部戲最後一個過。
從今天起，這群人聚在一起的理由就結束了。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老葛。
他從攝影機後面站起來，用他那副誰也沒見過的大嗓門喊了一句。
「《你好舊時光》，全劇殺青！」
整個操場都聽見了。
走廊里的燈光師和收音師最先反應過來，跟著喊了幾聲殺青。
然後是場務組的人，然後是從休息室里跑出來的其他演員們。
秦瑤第一個衝上去抱住周沫若，抱得死死的，一句話沒說。
韓藝琳跟在後面，一邊跑一邊拿袖子擦眼角。
周沫若被她們抱在中間，終於沒忍住，眼淚啪嗒啪嗒掉了下來，把妝都弄花了。
嘴上卻還在笑，說我好不容易才憋住的你們非要給我弄出來。
寧思瑤沒有往前沖。
她站在化妝間門口，手裡還拿著那本卷了邊的劇本。
她的戲份昨天就已經殺青了。
但是都來了。
韓藝琳董思思都來了。
就是為了看這場殺青戲。
她看著周沫若被大家圍在中間，看著秦瑤邊哭邊笑地拿紙巾給她擦眼淚，看著韓藝琳在旁邊說別哭了你的假睫毛要掉了，自己的眼眶也紅了。
真的，這一切是大家付出了兩個月的時間。
為什麼周沫若會哭，因為大家現在有羈絆了。
一起拍了第一部劇。
如果是拍了很多劇，那這個時候的感覺會是如釋重負。
不會像她們一樣，還沒從劇里出來。
陳景站在人群外圍，看著這一切。
他想起去年剛開始的時候。
劉思維拿著劇本蹲在道具箱上，杜老師站在旁邊溫和地跟他聊天。
秦瑤那時候走路還是一字步，周沫若的台詞生澀得像在背書。
寧思瑤不敢看鏡頭。
現在她們站在這裡，被導演稱為可以獨當一面的演員。
只能說，還得是年輕，有塑造。
而且杜老師的功勞太大了。
這個錢花得值。
說是每次大家都下班了，杜老師會喊到每個人復盤，然後教學。
劉思維把帽子重新戴上，走到所有工作人員中間，清了清嗓子。
他平時在片場話多，各種調度各種指揮，但這個時候他反而有些講不利索了。
他拿劇本敲了一下自己的腿，然後乾脆把劇本往旁邊的摺疊椅上一放，不按任何草稿講。
「各位，咱們這個組，從去年十二月到現在，跨越了一個元旦一個春節，在這箇舊校區里拍了快六十天。」
「我入行的時候想過自己第一次導電視劇會是什麼樣的。」
「沒想到是這樣的，感謝大家一直的陪伴。」
他頓了頓，看向老葛的方向，「老葛，你是這行的大前輩，你來給孩子們講講。」
老葛抱著他的寶貝攝影機，聽到自己被點名，先是一愣，然後慢慢站了起來。
他摩挲著雲台邊緣已經磨得發亮的金屬邊，想了一下才開口。
「我這人沒什麼文化，不會說話。」
「就講一句實話，我姓葛的拍了這麼多戲，這個組是第一個讓我覺得，機器不像租的，是陳總給我們的福音。」
「這是我拍過最好的設備。」
「陳總給了咱們每個人最好的傢伙，你們沒辜負他。」
他把機器輕輕放回箱子里，用絨布蓋好。
「以後各位弟弟妹妹，未來肯定會有更多的角色來找你們，一定好好挑本子。」
接下來被推出來的是小高。他被幾個場務兄弟從人群後面推了一把，踉蹌了兩步才站穩。
「我真的不會講話。」
他看著站了一圈的同事，聲音有點抖，但每個字都說得實誠。
「我在熊娛干過，以前呢，在那個組裡加班到半夜連口熱飯都吃不上。」
「咱們這個組，導演不罵人，老葛不藏私，演員不分三六九等。」
「我就是個臨時場務，以後各位要是拍戲缺人，給不給錢我都來。」
他說完朝大家鞠了一躬。
劉思維帶頭喊了聲好，然後好幾個人跟著一起鼓起掌來，聲音在操場上傳得很遠。
小高眼眶有點紅，但忍住了沒哭出來，退回去的時候被老葛拍了拍肩膀。
演員們被推出來發言，秦瑤第一個站出來。
她現在已經徹底走出米喬那個角色的影子了，但說話時偶爾還是會帶出幾分爽直的勁兒。
她裹了裹軍大衣，吸了一下鼻子，
「最想感謝的人是杜老師和劉導，是你們讓我知道演戲不是假裝是另一個人，他們一直教我把角色當成自己走散了的另一面。」
周沫若握著紙巾接在她後面開口。
她平時聲音清脆，這會兒安靜下來卻有些發澀。
「第一次見到杜老師時怕得要命，是杜老師一步一步幫我走進余周周的心裡。」
「謝謝大家。」
說完，還鞠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