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麗雅接過那封信,飛快地拆開。
信紙還是疊得方方正正,邊角還是折著規整的三角形。
她展開,一目十行地掃過去。
「麗雅,你說得對,是我錯了。
這些年我念了那麼多書,讀了那麼多道理,可都沒你打我那幾拳管用。」
「你那天說的話,我回去以後翻來覆去想了很久。
你說得對,我妹妹不是天生就比我笨,是我和這個家把她按在泥里的。
她是妹妹,可她不欠我的。
這個道理,我念了十幾年書,沒念明白。
你打了我一頓,我明白了。」
「我家鄉那個廠子不大,可夠我安身立命。
我妹妹還在紡織廠當臨時工,我想辦法讓她去夜校念書。
她要是願意,我供她考學。她要是想干別的,我也支持。
她嫁不嫁人,嫁誰,她自己說了算。」
「麗雅,這輩子遇見你,是我的福氣。
是我沒福氣留住你,你要好好的。陳勃敬上。」」
白麗雅把信紙折好,塞回信封里。
心裡那根綳了很久的弦,忽然鬆了。
不是釋然,是徹底的、乾乾淨淨的鬆了。
這段過往,從此以後,再無牽連。
聞誠沒心沒肺的。
被白麗雅讓進屋裡之後,和白麗珍相談甚歡。
他是真不拿自己當外人。
白麗珍剛把麵條從鍋里撈出來,他就湊過去了,接過碗,挨個盛。
白麗珍端鹵子,他端麵條,兩個人一前一後從灶間出來,跟配合了八百年似的。
白麗珍看看姐姐,又看看聞誠,抿著嘴笑。
放下信紙,白麗雅坐在桌旁。
今天做的是過水麵條,炕桌上擺著三大碗,一旁的盆里還裝了一大盆。
還擺著冒尖的兩碗鹵子,一碗是雞蛋尖椒鹵,一碗是木耳豬肉鹵。
熱氣騰騰,油香油香的。
「來,聞技術員,嘗嘗我的手藝!」
白麗雅把裝麵條的碗推到聞誠跟前。
白麗雅示意白麗珍開動,三個人都端起了麵條碗。
聞誠在裡面擱了點醋,酸溜溜的,開胃。
白麗珍也試了試,吸溜了一口,說好吃。
聞誠說,
「那當然了,這是我們老家的吃法。」
白麗珍問,
「你們老家還擱啥?」
聞誠說,
「擱海鮮,蛤蜊、蝦仁、蜆子,那湯白的……」
白麗珍聽得眼睛發亮,說,
「真的假的?」
聞誠說,
「騙你幹啥,以後你上我家,我下麵條給你吃。」
白麗珍偷偷看了姐姐一眼,低下頭笑。
等麵條吃完了,白麗珍很有眼色地收拾了碗筷,然後說要出門找同學玩。
屋裡只剩下白麗雅和聞誠。
白麗雅見聞誠沒有走的意思,也不好趕客人出門。
便問他,
「你是有什麼事嗎?」
「我渴了,想喝碗水。」
白麗雅倒了碗水給他,聞誠把那碗水喝完了,還捧著碗不放。
白麗雅伸手去接,他攥著沒撒。
「信里寫的啥?」
他問,聲音比剛才低了點,像是隨口一問,可那攥著碗的手指頭,指節都白了。
白麗雅把碗從他手裡抽出來,擱在桌上。
自己和陳勃畢竟沒有任何結果,她不想讓這點事衍生更多麻煩,
於是,便找了個借口搪塞過去,
「沒寫啥,就是說了他媽媽身體不好,需要找點草藥。」
聞誠點點頭,沒追問。
他坐在炕沿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攥了攥,又鬆開。
屋裡靜得能聽見裡屋白麗珍翻找雞毛毽子的聲音,窸窸窣窣的。
過了一會兒,那聲音也沒了,院門響了一聲,白麗珍跑了。
聞誠還坐在那兒,不說話,也不走。
「白老師。」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有點緊,不像平時那個大大咧咧的聞誠。
「嗯。」
「我有話跟你說。」
白麗雅看著他。
聞誠被她看得臉紅,從耳朵根一直紅到脖子。
可這回他沒低頭,就那麼紅著臉、梗著脖子,直愣愣地看著她。
「我喜歡你。從第一次見你就喜歡。
那天在冰面上,你站在那兒,風把你的頭髮吹亂了,你也不管,就看著遠處。
我心想,這姑娘咋這麼好看。」
他說得有點亂,可越說越順,越說越急,像憋了很久的話終於找到出口了。
「後來我老想找你說話,可你忙,我也不好意思。
後來看你收拾苟德鳳他們,我發現你特別有原則,特別有態度。」
白麗雅愣住了。
聞誠沒停,他搓了搓手,又接著說,
「你這人吧,啥事都自己扛。
掙錢,幹活,照顧妹妹,幫村裡人,啥都你管。
你從來不喊累,從來不求人,從來不讓人看見你難。
可我看見了。那天你站在井台邊上,拎著水桶,發了好一會兒愣。
你以為是沒人看見,我看見了的。」
白麗雅的手緊了緊。
「我就是想讓你知道,你不用啥都自己扛。
有人惦記著你呢。
你累的時候,有人給你搭把手。
你難過的時候,有人陪你說說話。
你想幹啥的時候,有人跟你一塊兒干。
這個人就是我。」
他說完了,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後背坐得直直的,看著她,等她說話。
屋裡靜了好一會兒。
白麗雅看著他,看著他那張紅透了的臉、梗著的脖子、亮晶晶的眼睛。
白麗雅以前沒注意過聞誠長什麼樣。
不是沒看見,是沒往心裡去。
他那張臉在她眼裡,就是「聞誠的臉」,
跟他的藍棉襖、自行車、傻乎乎的笑一樣,都是他身上自帶的,不需要多看。
今天忽然看見了。
他半靠在炕沿上,抬起臉看向她。
白麗雅第一次認真打量了他的長相。
眉毛不是濃黑的那種,眉尾很舒展。
眼睛不大,可是很亮,總像含著點笑,
平時看著沒正形,這會兒認真起來,那點笑意收進去了,露出底下的東西——乾淨的,誠懇的,帶著點小心翼翼的盼望。
鼻樑很直,不高不矮,鼻頭圓圓的,看著就讓人覺得這人好說話。
嘴唇很紅,上唇薄而下唇肉肉的,嘴角微微往上翹,天生就帶著三分笑意。
白麗雅盯著他看了好幾秒,不由想起那次她穿牆進屋,看見了他白花花的身體……
她頓感麵皮有點燒得慌。
她以前怎麼沒發現他長得這樣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