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鑽洞,她不能跟進去,太近了怕被發現。
她就在外頭等著,隱在樹后,一等等半天。
第三天,她學聰明了。
不在地上跟,爬到樹上。
找棵老松樹,三兩下躥上去,騎在樹杈上,往下一看,視野豁然開朗。
假苟賴牛那幾個人在山溝里,小得跟螞蟻似的。
她看著他們鑽進一個洞,沒多久又鑽出來,往下一個方向走。
白麗雅從這棵樹跳到那棵樹,在樹頂上跟著他們走。
她的身子輕得像一片葉子,落下去沒有聲息,枝丫微微晃一晃就穩住了。
跟到第四天,假苟賴牛帶著那兩個人爬上了狗頭嶺對面的那道山樑。
白麗雅找了棵最高的落葉松,噌噌噌爬到頂上。
風大,樹梢搖得厲害,她抱緊樹榦,往對面看。
對面就是狗頭崖。
那道崖她來過,春天採藥的時候來過,秋天打柴的時候也來過。
可從這角度看,不一樣了。
崖壁上的岩層剝脫得厲害,一道一道的,紅的、黃的、灰的,顏色一層疊一層。
風蝕的痕迹深深淺淺,把那些岩層啃得奇形怪狀。
最上頭那一片,岩石剝脫得尤其厲害,露出底下的新茬,顏色發紅。
那片形狀,她盯著看了好一會兒,心裡忽然激靈一下。
那是一個「喜」字。
不是人刻的,是風和水和年月自個兒啃出來的。
兩道斜杠,中間一個口,底下一橫。
草草一看像,仔細看更像。
「雙喜對雙喜。」
白麗雅念叨了一句,她想起那句話,「木下藏金米」。
她往崖下看。崖底下是一片雜木林,
落葉松、白樺、山楊,擠擠挨挨,密密麻麻。
那些樹長了幾十年,有的上百歲了,樹榦粗得一人抱不過來。
樹冠連成一片,遮天蔽日的,底下黑黝黝的,什麼也看不見。
白麗雅從樹上滑下來,腳剛落地,就聽見遠處假苟賴牛在喊苟三利。
那聲音順著風飄過來,隱隱約約的。
她探頭一看,那幾個人已經翻過山樑,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腳步聲遠了,說話聲也遠了。
她站在樹下,往那邊看了一會兒。他們走遠了。
白麗雅轉身往狗頭崖那邊走。
崖底下的林子密得嚇人,樹挨著樹,枝纏著枝,
地上的落葉積了不知多少年,踩上去軟綿綿的,一點聲息都沒有。
陽光被樹冠篩成碎片,落在地上,斑斑駁駁的。
空氣里有股潮濕的腐朽味兒,混著松脂的香,悶悶的,沉沉的。
她仰頭看那些樹。
最大的那棵落葉松,少說也有上百年了,樹榦要兩個人才能抱過來,
樹皮皴裂,一塊一塊的,像老人手上的老繭。
她圍著那棵樹轉了一圈,又轉一圈。
樹底下什麼也沒有,只有厚厚的松針和落葉。
她蹲下去,用手扒了扒。松針底下是濕土,黑的,軟的。
她又去看旁邊那棵白樺。
樹皮剝脫,白一道黑一道的,像長了一身的眼睛。
樹底下也是松針和落葉,扒開,還是土。
她一棵一棵看過去,看了十幾棵,什麼也沒發現。
站住了,喘了口氣,抬頭看崖壁。
那道「喜」字還在上頭,
從這個角度看,一點都看不出那個喜字,怪不得假苟賴牛一直沒找到呢。
她的目光從崖壁上往下移,移到底下這片林子,移到那些粗壯的老樹根上。
她想起那句話。
「木下藏金米」。
木下,就是樹下。
金米,是金子還是糧食?
不管是什麼,總歸是藏在這片林子里的。
她蹲下去,手按在那棵老松樹的根上。
樹根粗得像胳膊,從土裡拱出來,又扎回去,盤根錯節。
白麗雅在那片林子里轉了好幾圈。
從最粗的老松樹轉到最高的白樺樹,又從白樺樹轉到那棵歪脖子的山楊。
每一棵樹下她都蹲下去扒開落葉看了,
黑土,濕泥,石頭,樹根,什麼也沒有。
她站起來,拍拍手上的泥,抬頭看崖壁上那個「喜」字。
從這個角度看,那兩道斜杠被一棵老松的枝丫擋住了,只剩中間那個「口」和一橫,孤零零地掛在那兒,不像字了。
她往後退了幾步,想找個更好的角度。
又退了幾步。
腳底下忽然一軟。
不是踩在落葉上的那種軟,是踩空了。
整條右腿往下陷,她身子一歪,左手本能地抓住旁邊一棵小樹,才沒整個人栽下去。
低頭一看,腿陷進一個坑裡。
那坑被厚厚的落葉蓋著,邊緣的枯葉還在往下滑。
她慢慢把腿拔出來,蹲下去扒那些落葉。
一把,兩把,三把——落葉底下露出幾塊爛木頭。
木頭是方的,排成一排,橫在那兒。
年頭太久了,表面黑乎乎的,一碰就掉渣。
她順著那些木頭往兩邊扒,扒了老大一片,才看清——這竟是一座木橋。
很小很小的橋,寬不過三尺,長不過一丈。
架在一條幹涸的溪溝上頭,溪溝早就沒水了,被乾枯蕨草和落葉填滿。
橋面上的木板爛了大半,剩下的幾塊也朽得不成樣子,腳踩上去就碎。
橋兩頭的土坡被落葉堆滿,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這兒有座橋。
白麗雅站在橋頭,心跳快了幾拍。
這麼小的橋,架在這條幹溝上,通到對面的崖壁根底下。
誰修的?什麼時候修的?修來幹什麼?
她小心翼翼地踩上橋面,腳底下的木板嘎吱嘎吱響。
走了兩步,不敢走了,蹲下來,用手扒開那些爛木板上頭的落葉和泥。
橋面下頭是空的。
溪溝不深,也就齊腰深,溝底全是爛泥和石頭。
她趴在橋邊往下看——溝壁上,貼著崖壁那一側,有什麼東西。
是一扇門。
很小,比尋常的門矮了一半,窄了一半,嵌在崖壁根上,被橋面遮著。
門是木頭做的,跟橋面的木板一樣黑乎乎的,爛得厲害,邊緣都翹起來了。
門框是石頭的,鑿得粗糙,跟崖壁的岩石長在一起。
門縫裡塞滿了泥和苔蘚,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是門。
白麗雅的呼吸急促起來。
她從橋上慢慢退下來,繞到溝底,踩著那些濕滑的石頭,走到那扇門前。
門矮,她得彎著腰才能看清。
門上沒有把手,沒有鎖眼,只有側面,靠近門框的地方,有一個凹進去的小坑。
那坑不大,比銅錢大一點,圓圓的,邊緣磨得光滑。
白麗雅從空間里摸出那枚戒指。
銀的,冰涼的,戒面上那個「囍」字在昏暗的溝底泛著幽幽的光。
她把戒指舉到那個凹坑跟前,比了比。
大小差不多,形狀也差不多。
她深吸一口氣,把戒指按進去。
嚴絲合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