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三利家的柴禾垛眼瞅著見底了。
苟張氏從堂屋走進來,拍拍手上的灰,
「地里的苞米秸子早收完了,要打柴就得進山。」
苟三利沒動。
苟張氏看著他,忽然把手裡的燒火棍往地上一摔,
「你聾了?沒柴燒了,眼瞅過年了,你想凍死我?」
苟張氏重重地嘆出一口氣,最近,她對這個獨子越來越沒耐心了!
「我要是有福,就讓我立刻馬上咽氣,省著跟你們操心。
你一個大男人,不出力氣,凈想著佔便宜。
眼瞅要過年了,咱家這個年咋過?」
苟三利這才灰溜溜從炕上下來,拿起傢伙什去砍柴禾。
臨出門前,苟三利看了苟德鳳一眼,
「鳳兒,你也去。」
苟德鳳愣了愣,
「我也去?」
「去,多個人多把柴。」
三個人出了門,踩著沒過腳踝的雪,往後山走。
莊稼地光禿禿的,苞米秸稈都收完了,這個時節打柴禾,只能進山。
可最近幾場大雪,讓山路異常難走。
山裡有的地方的雪已經積了半人深。
苟三利踩下去,腳就陷進去,一直沒到膝蓋。
他拔出腳,再踩一步,又陷進去。
走幾步就喘得像拉風箱,呼出的白氣在眉毛上結成了霜。
「這他爹的,走不動道了。」
趙樹芬跟在後頭,一腳深一腳淺,幾次踩進雪窩子里,拔出來的時候鞋裡灌滿了雪,冰得腳底板生疼。
苟德鳳走在最後,兩隻手揣在袖子里,縮著脖子跟著前頭的腳印走。
林子里的樹都禿了,光禿禿的枝丫戳在灰白的天底下,跟無數根骨頭似的。
一陣風吹過,樹梢上的雪簌簌往下落,落在苟三利脖子里。
他嗷的一聲縮起脖子,一邊抖一邊罵,
「操他爹的,凍死老子了。」
近處的枯枝早被村裡人撿光了,得往深處走走。
苟三利轉了半天,終於找到一棵枯死的老榆樹。
樹有碗口粗,立在那兒不知道死了幾年,皮都掉光了,露著白花花的木頭。
「就這個。」
他掄起斧子,往樹榦上砍了一斧。
斧頭砸在木頭上,悶響一聲,震得虎口發麻。
木頭太硬了,凍得跟鐵似的。
他又砍了一斧,這回砍下一小片木屑,落在地上,瞬間被雪蓋住。
趙樹芬和苟德鳳在附近扒拉能做柴禾的枯枝。
忙活一會兒,苟德鳳撿了半袋子柴禾,腰都酸了。
一抬頭,看到十步之外的樹梢,掛著紅紅的野果子。
一串一串,像過年掛的小燈籠。
被雪埋了一半,露出的那部分紅得發亮,在清冷肅白的林子顯得格外扎眼。
是山丁子。
這東西秋天就熟了,熟透了是紫紅色的,酸酸甜甜的。
可這些一直掛在樹上沒人摘,被霜打了一遍又一遍,被雪埋了一回又一回,早就凍透了。
凍透了的山丁子更甜。
苟德鳳咽了口唾沫,她已經忘了甜是啥味了。
那幾串山丁子掛在崖坡邊上的樹枝上,離地不高,應該夠得著。
苟德鳳往那邊走了幾步。
「德鳳!幹啥呢?」
苟三利在後頭喊。
「摘幾個果子。」
「摘啥摘,趕緊砍柴!」
苟德鳳沒理他。
她踩著雪往崖坡那邊走。
雪太厚了,看不出腳底下是實的還是虛的。
那幾串果子越來越近,紅彤彤的,上頭掛著一層冰,在灰濛濛的天光里亮得晃眼。
指尖剛碰到那串果子,腳底下的雪忽然往下陷。
苟德鳳來不及喊,整個人就往下掉。
「嘩啦」一聲,積雪塌了一大片,劈頭蓋臉砸下來,灌進她脖子里,灌進她袖子里,灌得她睜不開眼。
等她再睜開眼,已經掉進一個坑裡。
她仰著頭往上瞅,坑口離她有一人多高。
坑壁上全是凍土,滑溜溜的,手指頭摳上去,摳出一道白印子,連個縫都沒有。
她往上跳了一下,夠不著坑沿。
再跳一下,還是夠不著。
「爸……!救命啊……!」
聽著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過了好一會兒,坑口冒出兩個腦袋。
苟三利趴在那兒,往下瞅,
「你咋掉下去的?」
「雪蓋住了,我沒看著大坑!快拉我上去!」
苟三利把身子探進去,伸著手往下夠,手指頭離苟德鳳還有一尺遠。
他又往前探了探,整個人都快栽進去了,還是夠不著。
趙樹芬在後頭拽著他的腿,也往下夠,照樣夠不著。
幾番嘗試,苟三利放棄了,
「等回家拿梯子!」
苟三利爬起來,拍拍身上的雪,
「鳳兒,等著,別動!」
趙樹芬臨走前,把一塊凍了的苞米麵餅子扔給苟德鳳。
苟德鳳仰著頭,看著那兩個人影消失在坑口。
她喊了一聲,
「快點回來!」
沒人應她。
風從坑口灌進來,嗚嗚的,跟鬼哭似的。
她縮在坑底,抱著膝蓋,渾身發抖。
坑裡的雪被她踩實了,冰得腳底板生疼。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棉鞋早就濕透了,鞋面上沾滿了雪和泥,腳指頭凍得發麻。
那幾串山丁子還在上頭掛著,離她更遠了。
苟德鳳忽然想哭,太委屈了。
大冷的天,別人都在炕頭扯閑篇,嗑瓜子,
或者兩口子在一起熱熱鬧鬧說個話,一起管孩子,一起幹活,
這些她都沒有,連吃飽穿暖都做不到……
眼淚落在手背上,把凍得通紅的手背燙了一下。
寒冷刺骨的天氣,每一秒都是煎熬。
過了很久,久到她渾身都失去知覺,都要睡著了,外面終於來人了。
「德鳳!德鳳!」
是苟三利的聲音,一架梯子從坑口伸下來。
「抓住梯子,爬上來!」
苟德鳳根本抓不住梯子。
苟三利無奈,只好順著梯子爬下來,把苟德鳳往上推。
趙樹芬在洞口使勁往上拽,兩個人合力把她從坑裡拽上來。
苟三利本想把苟德鳳放在梯子上抬回來,趙樹芬於心不忍,說,
「還是背著走吧,鳳兒都凍透了,你背著她,還能讓她暖和點兒。」
苟德鳳趴在苟三利背上,渾身僵硬,嘴唇發紫。
苟三利走幾步就喊一聲「德鳳」,她喉嚨里滾出一聲悶悶的哼,算是應了。
到了家,苟張氏看了一眼,臉就白了。
苟三利也害怕了,轉身就往外跑,去生產隊借馬車。
一路顛簸,馬車終於到了縣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