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麗雅站在門口,看著老梁抱著孩子哭成一團。
孩子已經不掙了,兩條小胳膊箍著老梁的脖子,箍得緊緊的。
她想起上次見老梁時,那張臉滄桑得像個五六十歲的老頭。
現在才知道,他還不到四十歲。
老梁是縣裡國營養豬場的職工。
孩子丟了,兩口子班也不上了,地也不種了,天南海北地找。
他說他來過苟家窩棚,但沒找到。
孩子不會說話,啊啊地只會發一個音。
是被拐走的時候嚇著了?還是這些年憋著憋著,就憋成了啞巴?
朱衛東把苟長海拉到門外,
「這事你先別聲張。苟長富那邊,一個字都不許露。
這孩子怎麼來的苟家窩棚,這麼遠的道,肯定不是自己走來的。這事得查。」
苟長海點點頭,臉色發白。
第二天公社來人時,苟長富正窩在苟賴牛之前住的空房子。
窗戶有縫,風呼呼往裡灌。
公社的人推門進去。
一聽有人報案,說他拐帶兒童。苟長富的心猛地攥緊了。
「啥?!」
他騰地站起來,棉襖都顧不上披,跳著腳就罵開了,
「放他娘的屁!誰說的?是不是朱衛東那王八蛋栽贓我?我X他八輩祖宗……」
他罵得唾沫星子亂飛,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暴得老高。
公社那人往後退了一步,皺著眉看他發瘋。
罵夠了,苟長富喘著粗氣,一屁股坐回炕沿,梗著脖子喊,
「小啞巴是我撿的,路邊撿的,我不撿早凍死了!」
公社的人掏出本子,問,
「在哪兒撿的?」
「就……就路邊。」
「哪條路?哪個村?」
苟長富眼珠子轉了轉,
「就是……公社往北那條道兒。」
「具體點。」
「具體……我記不清了,反正是路邊。」
公社的人盯著他看。
苟長富被他看得發毛,又改口,
「不對,是齊家窩棚那邊,我趕集回來的時候……」
「你剛才說往北。」
「往北就是齊家窩棚那邊!」
小啞巴回到親爹媽身邊,能開口說話了。
老梁兩口子高興得整宿睡不著。
那天吃過晚飯,小啞巴,現在該叫梁嬌雲,坐在炕上玩一個布老虎。
玩著玩著,她忽然抬起頭,看著老梁,小聲說,
「有個人打我。
我在院子里玩球,球滾到路邊,我去撿。
那個人走過來,拿著磚頭,拍我這兒。」
她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後來我就睡著了。醒過來的時候,在那個爺爺家。」
老梁聽完,渾身都僵了。
他媳婦在旁邊捂著嘴,眼淚撲簌簌往下掉。
老梁站起來,在屋裡轉了兩圈,忽然抄起棉襖往外走。
「我去苟家窩棚。」
老梁把閨女的話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朱衛東聽完,讓人去把公社的人請來,又把苟長富叫到隊部。
苟長富來了,還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
房子燒了,媳婦跑了,他現在整個人跟霜打的茄子似的,縮著脖子往那一站,誰也不看。
公社的人把梁嬌雲的話複述了一遍。
苟長富蹦起來,跳著腳大罵,
「放屁!一個七歲丫頭的話也能信?
我撿的孩子,路邊撿的,我要是不撿,她早凍死了!現在倒打一耙,賴我拐的?」
老梁攥緊拳頭,往前邁了一步。
朱衛東伸手攔住他。
苟長富還在罵,罵得唾沫星子亂飛,
「你們這是栽贓!
欺負我家遭了災,房子燒了,媳婦跑了,現在又往我頭上扣屎盆子!
我告訴你們,我沒幹過!
老天爺在上頭看著呢,我要是幹了那缺德事,讓我不得好死!」
他指天發誓,跳著腳罵,罵得嗓子都劈了。
可他那雙眼睛,一直在躲。
不看老梁,不看朱衛東,不看公社的人,就盯著地上那塊磚縫。
公社的人皺著眉,聽完,問梁嬌雲幾歲。
「七歲。」
公社的人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七歲孩子的證詞,不能作為定案證據。」
老梁急了,
「那是俺閨女親口說的,她才剛會說話,能編瞎話?」
公社的人嘆了口氣,
「老梁,我信你閨女說的是真話。
可規矩就是規矩,七歲孩子的話,法律上不認。」
最後,公社因為缺少確鑿證據,且時日久遠,無法給苟長富定罪。
但好歹他有嫌疑,讓他停職半年,先反省著。
苟長富乾的這一年村長,倒有一多半的時間在停職了。
他梗著脖子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縮著肩膀,從隊部出去,苟長富腳底下發飄,心裡鬆了一口氣。
他一路走一路想,想當年那檔子事,想得頭皮發麻。
那年他外出開會,領導在會上點名批評他,說他工作不力,給苟家窩棚丟人。
他窩著一肚子火往回走,走到半路,經過齊家窩棚。
馬路邊上一戶人家,大瓦房,高門樓,院子收拾得齊齊整整,一看就是日子過得殷實的人家。
憑啥人家能過好日子?憑啥他被領導指著鼻子罵?
正想著,一個小孩兒跑出來,扎著兩個小辮子,追一個紅色的小皮球。
苟長富撿起腳邊的一塊石頭,直接砸到那孩子頭上。
小丫頭哼都沒哼一聲,就趴地上了。
苟長富把孩子拎起來,裝到麻袋裡,往馬車上一扔,趕著車就跑。
他沒想好要幹啥。就想弄死她,扔到哪個山溝里,讓誰也找不著。
車跑出去沒多遠,後頭有人喊他。
「哎,老苟!等等我!」
苟長富扭頭一看,頭皮炸了。
是別的大隊的一個幹部,跟他一塊兒開的會,正騎著車子追上來。
那人追上他,氣喘吁吁地說,
「巧了巧了,我正好也回那邊,捎我一段?」
苟長富沒法說不,那人已經跳上車了。
一路上他心都快跳出來,生怕麻袋裡有個動靜。
那丫頭一動不動,不知道是死是活。
他也不敢看,就那麼綳著,聽那人扯了一路閑篇。
到了村口,那人下車走了。
苟長富把車趕回自己家,解開麻袋一看——小丫頭睜著眼。
苟長富嚇得往後退了一步。
扔?扔哪兒去?送回去?那不就是自投羅網?
他乾脆把小丫頭抱到苟長海家。
苟長富後來見過她幾回。
孩子遠遠地躲在苟長海身後,只露半張臉。
那雙眼睛還是黑漆漆的,盯著他看,看得他心裡發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