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誠難得地有點局促。
他怕別人看見,把洗乾淨的手絹疊成一小團,握在手心裡,
「手絹……還你,剛聽說谷地這邊……」
白麗雅抬抬手,示意他不要再說下去了,
一方素白的棉布,沒有任何她的標記,沾誰的手,便是誰的罷。
況且,田間地頭人多口雜,為這玩意拉扯,讓旁人再生誤會,太不值當。
於是,開口道,
「聞技術員,你是不是記錯了?我可沒借過你手絹。」
聞誠的手僵在半空,臉上錯愕而茫然。
「那是你的手絹。」
白麗雅補了一句,沒管他做何反應,便轉身而去。
苟家窩棚的夏收很快結束,公社的掃盲還沒開始,
白麗雅終於有時間處理妹妹的事兒。
這個暑假過後,白麗珍就將升入小學六年級。
白麗雅觀察妹妹的學習表現,她基礎紮實,成績優異,尤其是數學拔尖。
結合上一世的記憶和這一世對教育路徑的審視,
她認為讓妹妹按部就班讀完小學最後兩年,純屬浪費時間。
稍一思忖,她便下了決斷。
跳級,讓妹妹直升初一。
正好,她負責戴帽班,可以做她的初中班主任。
當然,這也意味著,這個暑假,白麗珍得學完小學六年級的所有課程。
聽說要跳級,白麗珍一顆心撲騰撲騰,新奇又雀躍,興奮又期待。
白麗雅找來六年級的課本,為妹妹量身打造暑假計劃。
語文的生詞好句,作文的布局謀篇,數學的計算、應用題……
白麗雅還特別是引入初一代數概念和基礎幾何知識,讓她先混個臉熟。
除了文化課,白麗雅還給她設定了身體指標。
上一世,她自己泥足深陷,無力拯救妹妹,
妹妹去世時又瘦又小,十六歲的年紀,體重才七十二斤。
看到靜靜躺在那裡的妹妹,白麗雅心頭的絕望和自責,比讓她死一萬次更蝕心。
這一世,這種事絕對不能發生。
她們和趙樹芬分家后,日日好吃好睡,
姐妹倆的臉色不再蠟黃,甚至還圓潤了些,
可照比常人,她們還是太苗條了。
白麗雅十六歲的身體還沒來月經,妹妹的個子也不見明顯增長。
她要她們頭腦聰明,也要她們四肢有力。
要能跳出狹小的村落,也要能穩穩地站在更廣闊的天地間。
白麗雅定了個目標,這個暑假,妹妹的體重必須增長八到十斤。
姐妹倆每天比著賽吃東西。
除此之外,還得多長個子,多長力氣。
家裡的農具基本都被趙樹芬帶走了,沒什麼趁手的傢伙什。
白麗雅縫了個紅布球,掛在院牆上。
讓妹妹學習累了,就跳起來觸摸這個紅布球。
她還找木匠定做了兩個小水桶,少裝些水,讓妹妹雙手提著,錘鍊筋骨。
白麗珍捂著肚子樂,「猛妮兒姐姐」花樣真多,
她覺得好玩兒,日日學習、操練不停,憋著勁想讓姐姐對她刮目相看。
白麗雅如今的日子真是舒心。
眼前沒有混蛋,兜里還有銀元。
妹妹也很讓她很省心,從不用她多費唇舌,半點不偷懶。
多種經營小組的工作也走上正軌。
草藥生意有王大姑主導,進行得有條不紊,壓根不用她多費心思。
因為質量穩定,交貨及時,縣醫藥公司的收購份額一再加碼。
甚至和平公社的衛生院也成為白麗雅的客戶,只是初期用量不多。
沒關係,她沉得住氣。
這年月有些事還沒有鬆綁,凡事都得循序漸進,唯有穩字當頭,才能長久。
草藥茶包賣得也很紅火。
除了公社的大集,她們在縣裡的集市也打開了銷路。
每次趕集回來,白麗雅都會細細查問顧客的反饋,王大姑和李嬸也留心觀察。
幾次下來,白麗雅非常篤定,草藥茶包這條路走對了。
這東西很討巧。
不是中藥也不是西藥,因為用量有限,沒有啥服用的忌諱。
價格又很低,花小錢保平安,比生病硬抗強多了。
白麗雅當即決定,還得擴大種類,
針對社員們高發的小毛病,開發新茶包。
她再去拜訪王敬蘇老師,
不僅投其所好,帶了市面上難得買到的皮面筆記本,還真金白銀地準備了謝禮。
王老師笑了,也不扭捏,大大方方收下了。
隨即,奉上新的茶包配方。
感冒初期,渾身酸沉,喝兩回柴胡紫蘇茶就能壓下去;遇到腹脹、小便尿不出來,車前草陳皮茶去濕利尿;嗓子疼可以喝桔梗甘草茶,喝完效果立竿見影……
新茶包上市,脫銷了好幾次,社員們都非常認可。
草藥生意是集體主導,生產隊拿大頭,白麗雅的收益只佔兩成。
茶包利薄,朱衛東壓根沒覺得這些草根樹皮的邊角料能折騰出啥水花。
他只是覺得,能讓社員順便賺點手工費,買點油鹽也是好的。
因此,生意之初,他和白麗雅約定,成本由白麗雅負擔,收益也全都歸她。
而今,茶包帶給白麗雅的收益,正在猛追草藥生意。
公社和縣裡每月各有四次集市,加在一起能趕八次集。
因為銷售量大,每次趕集剩下的純利都有十多塊錢,一個月凈賺將近一百塊。
照這樣的勢頭,光靠這一項,一年就可以賺一千多塊。
還有做頭飾的進項。
頭飾剛賣火時,她滿心都是激動與雀躍。
待這股子興奮勁兒褪去,她才發現,款式一繁雜,產量立刻往下掉。
廢品率也跟著飆升,成本就壓不住。
況且,如果交貨時間太長,顧客的心涼了,費盡功夫做出來的頭飾就砸在手裡了。
一番思考後,她決定,還得打磨產品,不求花樣繁多,但求款式經典。
待訓練出技藝純熟的成手,再找准大家審美的平均值,
定能提產提速,多產多銷,這項生意的收入將會爆髮式大漲。
每每暗中盤點空間里的錢,她就忍不住漾出美滋滋的笑意。
誰也不知道她的家底兒有多殷實。
空間里躺著一萬塊錢,那是她吃掉的苟長富的第一桶金;親生父親留給她的五百塊撫恤金被她好好地珍藏著,
每月都能按時收到教師工資、烈士子女津貼,
再加上三個生意源源不斷的進項,
白麗雅估計,別說和平公社,就算是整個利得縣,也沒誰比她腰包更鼓。
錢從四面八方來,家底兒越攢越厚。
既有手握厚財的底氣,又有步步生金的竊喜。
家裡新建了房子,四方紅磚院牆高高豎起,
缸里有米,園裡有菜,鍋里有肉,手裡有錢,日子安穩得發暖……
儘管這樣,白麗雅還是會時常想起上一世,
特別是夜深人靜時,那些過去的影子便窸窸窣窣地爬出來。
她會想起布滿血口的手,永遠洗不完的衣物,餓得前胸貼後背的虛乏……
儘管對比眼前的日子,那些苦難彷彿像做了個噩夢……
但每一次,她都暗暗下定決心,
別忘了你是從怎樣的地獄里爬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