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里是炸得焦香的野豬肉丁，苟長富卻眼神陰鷙地陷入沉思。
他原本想借野豬發難，逼朱衛東讓位。
沒成想，反而讓朱衛東打了個漂亮的翻身仗。
朱衛東的聲望，在這場獵豬分肉的熱鬧里，肉眼可見地漲了起來。
而曾經執掌村務十年、大權在握的他，倒是被晾在了一邊。
恢復原職，既沒有苟姓人熱絡地歡迎他，更沒有其他人家追捧著說好話。
只是公社下達了輕飄飄的復職通知。
苟長富心理不平衡，借著生病為由，拖拉半個月才復工。
苟家窩棚抓到快六百斤的大野豬，在和平公社是獨一份。
這天，和平公社組織學習交流會，在苟家窩棚隊部門前的打穀場召開。
公社主管農業生產的張副主任，點名表揚苟家窩棚，
對村裡未傷一人、成功除害的行動非常認可，頒發「除害先鋒大隊」的獎狀。
表彰后，各村屯代表，圍著朱衛東、白麗雅和王大姑，以及一起上山參與伏擊野豬的社員，一起開了預防豬害的經驗交流會。
朱衛東主要講如何動員和組織，
白麗雅則側重前期偵查和地形利用，
王大姑時不時補充些山裡人才懂的細節和竅門。
大家聽得很認真，不少人都在本子上唰唰記著。
眼看交流會就要在褒獎和探討中圓滿結束，看似平靜的苟長富，忽然咳嗽一聲，站了起來。
院子里霎時一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他。
苟長富手裡捏著個小本子，打著官腔，
「公社領導，各位兄弟村的同志，今天這個學習會開得好。
獵殺野豬，為民除害，確實該表揚。」
接著，他突然話鋒一轉，
「但是，咱們做事，不能光看成績，不看損失，更不能掩蓋問題。
雖然抓到了野豬，但村裡靠山的莊稼，被禍害了整整兩畝三分地。
集體糧食的收成大量減少，嚴重影響村裡交公糧。」
現場的人面面相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多數人不明白他為啥對勝利成果潑冷水。
苟長富接著說，
「按去年的收成和收購價，這兩畝多地的損失，起碼有五六十塊錢。
這是集體的財產，這個責任，誰來負？」
院子里一片嘩然。
其他村的代表們交頭接耳。
苟家窩棚的村民們也愣住了，居然損失這麼多，五六十塊錢夠一個壯勞力干半年了。
朱衛東傻了，手足無措。
他沒想到苟長富會在這個時候、這個場合，突然算后賬。
苟長富沖著張副主任說，
「朱衛東同志作為生產隊長，嚴重缺乏經驗。
沒能提前防範野豬禍害，導致集體財產遭受重大損失。
雖然事後補救有功，但功過不能相抵。
我提議，朱衛東同志應當引咎辭職，給全體社員一個交代。」
他的話像冷水潑進熱油鍋，全場的議論聲一下子沸騰了。
支持朱衛東的人很氣憤，覺得苟長富是借題發揮；一些原本就有些搖擺的人，聽到損失數額，覺得也有道理；張副主任與其他幹部對視了一下，也皺起了眉頭。
沒想到好好一場打野豬交流會，突然變成了幹部功過的評議會。
從苟長富咳嗽的那聲開始，白麗雅心裡明鏡似的。
憑藉兩世和他打交道的經驗，白麗雅深知，
苟長富這個人心胸狹隘，權欲滔天，從來都是得理不饒人，失理攪三分。
此時突然發難，無非是要扳倒朱衛東，把生產隊的實權抓回自己手裡。
這時，白麗雅緩緩站起身。
她環視全場，鞠了一躬，然後不緊不慢、有理有據地說道，
「野豬禍害莊稼，朱隊長有直接責任，這沒錯。
但既然苟村長提到責任，咱就要好好說道說道。
野豬下山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朱隊長多次試圖組織預防，也向村裡反映過。
可那時，咱們的苟村長在哪裡？」
現場一下子靜了，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白麗雅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苟村長，公社恢復您村長職務的通知，早就到了村裡。
可您一直病休在家，既沒委派他人，也沒向公社反映。
所有擔子，都壓在朱隊長一個人身上。
朱隊長或許經驗不足，但他在做各種努力，最後也確實解決了問題。
而苟村長卻在應該履職的時候隱身了。
如果非要說責任，您作為一村之長，對這次集體財產損失，是不是也有失職之過？」
這下有好戲看了。
輿論的風向，瞬間發生了逆轉。
白麗雅的話讓村民恍然大悟，大家都爭先恐後表達對朱衛東的支持，
「對啊，野豬鬧騰不是一天了，他當村長的不管不問，全靠衛東一個人折騰。」
「要論責任，他這當村長的，責任更大！」
「生病是理由，可也不能啥都不管啊！這不是撂挑子嗎？」
朱衛東看向白麗雅的眼神充滿了震驚和感激。
他沒想到，白麗雅不僅幫他抓野豬，此刻，更在眾人面前站出來，為他仗義執言。
公社幹部們也皺著眉頭看向苟長富。
是啊，作為復職的村長，在災害隱患面前缺位，無論如何也說不過去。
苟長富措手不及，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他張口結舌，想辯解自己「病得重」，卻發現，這些說辭蒼白無力，根本不足以服眾。
劉副主任當場宣布，
朱衛東對兩畝多莊稼的受損，負有直接責任，但抓野豬有功，功過相抵。
苟長富作為村長，沒有提前組織，對損失負有間接責任，責令在社員大會上做書面檢討。
見落井下石的人當場栽了跟頭，村民們心裡別提多痛快。
巴掌拍得山響，打穀場跟過年放鞭炮一樣熱鬧。
劉副主任抬抬手，把掌聲往下壓了壓，接著說，
「你們村有兩畝多地受損，可以安排補種。
縣裡正在推廣早熟玉米品種，還有矮桿的晚播大豆，我寫個條子，你們去縣裡領種子。」
村民們一聽，公社領導實打實地幫著想辦法，損失可以補回來，高興得歡呼起來。
劉副主任聽著滿院子的歡呼，心裡也暖烘烘的，他謙虛地向大家作揖，
「偉人講，群眾是真正的英雄。
大傢伙有什麼止損的好辦法，都可以提一提。
幹部群眾一條心，黃土也能變成金。」
白麗雅聽了，忽然眼前一亮，機會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