脾動脈壁要比方知硯想象中的更加脆弱。
夾輕了止不住血，夾重了會導致血管內膜撕裂。
方知硯的力度不多不少，堪稱完美。
而後，彎鉗的咔嗒聲響起來，脾臟創面的活動性出血肉眼可見地減弱了。
「好，現在準備切除脾臟。」
方知硯輕吐了一口氣，臉上的表情帶著幾分嚴肅。
「把脾臟切除包拿來。」
這場手術，說難也難，說不難也不難。
對方知硯這個年紀而言，確實很難。
可對方知硯這個級別來說，似乎也沒有那麼大的挑戰性。
他先處理了一下脾周韌帶，包括脾腎韌帶，脾胃韌帶，脾膈韌帶。
逐一鉗夾，切斷，縫扎完畢之後，每一步都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動作。
隨著脾臟被小心翼翼地提起來，暴露出脾門處的血管蒂之後，方知硯的動作也逐漸開始變緩。
接下來，就是最難的一步。
脾動脈和脾靜脈分別結紮，不能一起扎，否則容易形成動靜脈瘺。
而且患者的脾靜脈壁特別薄，稍微用力就會撕裂。
因此，在接下來的手術過程當中，方知硯必須要做到細之又細。
他用直角鉗仔細分離脾動脈和脾靜脈，分別用七號絲線雙重結紮。
脾靜脈結紮的時候，方知硯能清晰地看到血管壁確實薄得像蟬翼一樣，他小心翼翼地進行結紮，確保結紮線收緊，既能夠讓血管閉合，又不會切割管壁。
縫扎完畢后，方知硯又在殘端加了一道縫扎加固。
「切除！」
隨著他的提醒，一顆脾臟，就這麼被完整地切除，剝離出了患者的身體。
方知硯將它放在彎盤之中。
那個破碎的不成形的器官正躺在金屬盤子里，暗紫色，像一塊被砸爛的海綿。
脾臟順利切除，第一個目標算是完成。
但現在患者的腹腔內還有第二個問題，那就是肝左葉的裂傷。
他將吸引器伸到肝臟表面，衝掉血塊，暴露出那道長約三厘米，深約一點五厘米的裂口。
裂口位於肝左葉的邊緣，沒有傷及主要肝動脈，門靜脈，膽管的三聯管道系統，也沒有膽汁滲出的跡象。
但問題在於，肝臟是實質性器官，裂開的創面會持續性滲血，而且是那種不洶湧但很煩的滲血。
想要處理這種，只能做縫合修補。
而這，又是一個十分麻煩的操作，並且，肝組織異常的脆弱，普通縫線甚至能夠直接切割出傷口。
因此方知硯緩緩開口道，「拿4-0Prolene線，大圓針。」
器械護士迅速給予反應。
眾人的呼吸似乎在某個瞬間也變得小心謹慎起來。
這是一個並不困難，但十分麻煩的操作。
進針的角度要垂直於肝表面，深度要剛好穿過裂口的基底，但又不能穿透肝實質太深，否則會傷到深面的血管。
每一針的間距又要控制在五毫米左右，打結力度也要輕。
如此種種，精細得不像樣子。
實在是考驗醫者的水平。
即便是方知硯，在這樣的情況之下，也是慎之又慎。
他一共縫合了誤診，每一針都是在顯微鏡級別的謹慎下完成的。
最後一針結束，方知硯用干紗布輕輕按壓修補處，大概十秒后，他揭開紗布看了一眼。
沒有活動性出血，只有紗布上面沾了一層淡淡的血漬。
如此一幕，讓眾人瞬間鬆了口氣。
成了！
「沖洗腹腔，確認沒有其他損傷，準備關腹。」
方知硯緩緩開口，聲音不大，但透露著一種輕鬆。
顯然，手術到這裡，似乎已經順利結束了。
其他醫護人員也是紛紛忙碌起來。
不過這個忙碌，比手術前可多了一絲絲的輕快。
但，就在腹腔沖洗完畢，所有紗布清點無誤，方知硯準備關腹的時候，麻醉突然喊了一聲。
「不好，血壓掉到七十了！」
監護儀的報警聲瞬間響起來，刺耳，尖銳。
與此同時，心率和血氧飽和度都開始往下走。
什麼鬼？
方知硯的動作瞬間僵住。
出問題了？
不可能！
自己的水平絕對不可能出問題。
他在大腦之中迅速回憶著自己的操作。
脾臟切了，肝臟縫了，腹腔內的出血點都已經處理乾淨，按理說不應該再出血。
可現在患者的血壓下降，為什麼？
唯一的可能性，恐怕只有一個！
方知硯臉色瞬間一沉，同時聲音平靜地開口道，「把腹腔內填塞的紗布都撤掉，我再探查一變。」
索性帶著口罩，別人看不到方知硯的表情。
單單透過方知硯的聲音，似乎並不是什麼大事。
胤純心中緊張，但對方知硯的指令還是十分順從。
只是她依舊忍不住問了一嘴，「剛才不是都撤了嗎？」
「把最後壓在脾窩的大紗布撤掉，我懷疑有腹膜后血腫。」
方知硯平靜的開口道，彷彿已經預料到了患者情況惡化的原因。
胤純不再廢話，迅速取出紗布。
而眾人的目光也都落在了患者左腎區域。
腹膜后，有一個拳頭大小的隆起，搏動明顯。
這是腎動脈損傷的表現。
火車撞擊的巨大能量，不僅僅碾碎了腿，砸爛了脾臟，還通過脊柱傳導，造成了左腎動脈的內膜撕裂，形成了一個假性動脈瘤。
這個假性動脈瘤在術中血壓波動后破裂，血直接進入了腹膜后間隙，而沒有進入腹腔，所以之前沖洗腹腔的時候，完全沒有看出來。
說起來，還真是巧合。
但凡提前進行了關腹操作，怕是都得誤事。
方知硯心裡感慨，但語氣卻依舊平穩。
「左腎動脈損傷，腹膜后血腫。」
「我需要暴露左腎蒂，換套器械，準備腎切除或者血管修補。」
現在還無法判斷具體情況，所以方知硯必須要先探查之後，才能確定是切除還是修補。
不過，現在又來了一個更大的問題。
因為腹膜后血腫的手術，比之前又是上了一個台階。
手術難度再度被拉升。
眾人的神經也是再次被拉緊。
不得不說，這場手術，堪稱一波三折。
但現在並不是說這些的時候，要知道，血腫會把正常的解剖結構擠壓得面目全非，而血腫內的壓力很大，如果貿然切開血腫，瞬間的失血可能會超過兩千毫升，直接導致心臟停搏。
所以，方知硯此刻壓力山大。
與此同時，手術室外，陶敏傑也是背著手走了過來。
「情況如何？」
「好像遇到麻煩了。」
「麻煩？」
陶敏傑冷笑一聲，眼中露出一絲嘲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