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的老環衛工聲音都在抖，顯然是被嚇怕了。
誰能想到，會有一個大活人躲在垃圾桶裡面睡覺呢？
本來這工作就不容易了，現在還惹上這麼一個禍事，要是這人死了，自己豈不是也要背責任？
想到這裡，老環衛工心裡更加著急了。
方知硯擺了擺手，並沒有在意這些，迅速拎著設備沖向垃圾車的後門。
垃圾車的壓縮腔容量大約十五立方米，後門一開，那種混合了隔夜剩菜，爛水果和難以言明的餿臭味混合體好像是巴掌一樣拍在人的臉上。
擔架工小趙當場乾嘔了一下。
等看到只有他一個人有反應的時候，登時尷尬起來。
「不好意思，這個味道實在是有點，刺鼻。」
小護士胤純點了點頭，「我們以前上課的時候，在學校經常聞到類似的味道。」
「等你跟福爾馬林接觸多了你就知道，這些都不算什麼。」
小趙乾笑一聲，沒有說話。
而方知硯則是迅速的帶上雙層手套，
壓縮腔內，一個大概四十多歲的男人卡在液壓推板和車廂內壁之間。
他整個人的姿勢略有幾分詭異。
左腿被壓在推板邊緣下方，右腿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別在自己脖子後面，上半身勉強擠在推板側面的縫隙里，只露出一張被垃圾糊滿的臉，眼睛睜得大大的，嘴唇在發抖。
「你好，我是醫生，聽得到我說話嗎？」
方知硯開口詢問道。
他將醫療箱卡在車門口，然後身子探進去。
那人喉嚨里發出嚯嚯的聲音，應該是聽到了方知硯說話，想要回應，但是被什麼東西給堵住了。
「行了，好了，不用說話。」方知硯點了點頭，表示已經知道他的情況。
隨著那人身上的垃圾被撥開，那人的表情也是一點點的顯露出來。
面色蒼白，口唇發紺，頸靜脈怒張。
方知硯眉頭一皺，伸手摸了一把頸動脈，脈搏細速，快得數不清。
而患者左胸廓塌陷，呼吸動度不對稱，左下肢被壓板碾壓至變形，皮膚呈紫紅色，表面有明顯的散在出血點和張力性水皰。
這是典型的擠壓綜合症前兆。
「你叫什麼名字？」
方知硯一邊思索著處理的辦法，一邊詢問患者情況。
患者臉色慘白，努力張著嘴，「張，張狗子。」
「好，額，老張。」
「我現在給你吸氧，你不要激動，情緒盡量平復，沒事的，沒事的，好吧，相信醫生。」
聽著方知硯的話，患者費力點了點頭。
見患者有反應，方知硯便也不再廢話，扭頭沖著後面的護士開口道，「流量每分鐘十五升，非重吸面具。」
「再打一條16G留置針，右臂肘正中靜脈，速度。」
「明白。」護士迅速點頭答應。
方知硯接過針，一次性穿刺成功。
「林格氏液，先別加鉀。」
「明白。」
幾人有條不紊地配合，迅速將患者處理好。
但，現在來了一個最大的問題。
患者卡在裡頭，沒辦法弄出來。
液壓推板此刻是靜止的，垃圾車司機已經把電源給斷了。
但是推板的位置正好卡在患者的左小腿中段。
稍有不慎的話，極有可能給患者造成二次甚至更嚴重的傷害。
護士忍不住看向環衛工，「你們打消防電話了嗎？」
「啊？還要打消防啊？」
「那我現在打來得及嗎？」
環衛工大爺有些緊張，拿著手機的手不斷地發抖。
顯然，一個好好的車廂裡面突然出現了一個人，這是誰也想不到的。
人不死還好，死了可就完蛋了。
自己現在也算是闖了個禍，這工作都不知道還有沒有了。
想到這裡，環衛工大爺心裡更加慌張了。
「算了，別打消防了，等消防來的路上我們已經處理好了。」
方知硯打斷了幾人的話。
他簡單觀察了一下推板的結構，這是一台老式的壓縮式垃圾車，推板是靠液壓桿驅動的，如果有工具能夠拆掉液壓桿的固定銷，就可以手動把推板往回退一點。
「有配套的維修工具嗎？」
方知硯扭頭沖著環衛工大爺開口道。
聽到方知硯的話，大爺也好像找到了主心骨一樣，連連點頭。
「有，有，我這就去拿。」
很快，大爺拿來了套筒和扳手。
方知硯接過工具，將手緩緩伸進推板側面的縫隙裡面，隨後開始拆那幾顆被垃圾油污糊死的固定銷。
扳手，套筒。
幾個工具不斷地切換，配合著。
方知硯鼓著嘴，使勁兒地用力。
先是第一個固定銷，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每弄下來一個，眾人的心也隨之激動幾分。
小護士更是一臉欣喜地站在旁邊看著方知硯。
這才是優秀的男人啊，不管是醫生的活兒，還是消防的活兒，他都能做。
這種解決問題的能力，實在是太吸引人了。
隨著最後一個固定銷鬆動，方知硯也是鬆了口氣。
「來，推板鬆了，我們一起用力。」
「往後推，是，就這樣，他褲子被掛住了，趕緊剪掉，好，就這樣。」
簡單幾下之後，推板往後退了大概五公分。
而患者的腿也終於從擠壓之中釋放出來。
可下一秒，患者整個人不受控制地抽搐起來，同時發出一陣短促的尖叫。
突如其來的尖叫，瞬間讓眾人緊張起來。
「怎麼回事？」
「人還能活嗎？」
「不能死了吧？」
幾個環衛工七嘴八舌地開口道。
聽著這話，方知硯呵斥了一聲，隨後迅速按住患者的肩膀，將他拖出來，而後又抹了一下患者的頸動脈。
脈搏已經從細速變成了微弱而不規則。
「快，上心電監護！」
方知硯表情瞬間凝重起來。
患者的突然變化，是因為擠壓肢體突然解除壓迫之後，壞死肌肉釋放的大量代謝產物會隨著血流回心，高鉀血症和代謝性酸中毒幾乎是瞬時發生。
而最危險的，便是高鉀導致的心搏驟停，還有急性腎衰竭。
此刻，患者的尖叫聲迅速減弱，但緊接著，眼瞼開始上翻。
「不好，心輸出量驟降！」
方知硯表情凝重，掀開患者的衣服，將電極片拍上去。
監護儀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很明顯，經典的高鉀血症心電圖改變！
「快，百分之十葡萄糖酸鈣十毫升，靜脈推注，慢推。」
方知硯吩咐著。
這種時候，最怕沒有指令。
只要有指令，那都不是大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