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媽只是地里刨食的農民,他們把我培養成了一個京城大學法學系的大學生,是他們的驕傲,逢人就誇。」
「可是我有什麼用啊?我連給我媽媽治病都沒有錢。」
「一年的醫療花銷要五十萬起步,我一個剛畢業的法學生,我從哪裡拿錢呢?」
「我真的很沒用。」
聽著夏俊濤的話,陸鳴濤心裡有些不是滋味兒,想要勸幾句,卻被方知硯給攔住了。
「進行性肌營養不良確實無法治療。」
方知硯緩緩開口。
夏俊濤聞言有些驚訝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輕輕點頭。
「是的,我當時跪在律所老闆面前求他預支工資,我給他當牛做馬,免費打工一輩子我都願意。」
「老闆也是好人,他預支給我五十萬。」
「但是沒用,不夠。」
「手術不是一次性的,需要連續開。」
「而且人只會越來越差,這還是在保守治療,沒有使用大量進口葯的情況下。」
「如果使用進口葯,一年費用能達到百萬起步。」
「我已經走投無路了。」
「後來,有個人出現了。」
「她是我們律所的客人,也是一個很有錢的老闆,她說她包養我,一年給我一百萬,我當時一下子就答應下來了。」
說到這裡的時候,夏俊濤咧嘴一笑。
潔白的牙齒顯得他很開朗。
可是紅彤彤的眼眶又讓人有些心碎。
「就是我老婆,劉慧,也是方醫生昨天上午看到的女人。」
「托她的福,我能繼續治療我媽,沒有她的話,我恐怕連努力的方向都沒有。」
「你看看,能治療我媽的,不是我千辛萬苦得到的學歷證書,不是我爸媽口中逢人就誇的驕傲。」
「依舊是我爸媽留給我的身體。」
「你說我這種人,有什麼用啊。」
夏俊濤情緒似乎平復下來,又拿起旁邊的啤酒喝了一口。
「唉,沒想到你有這樣的經歷。」
陸鳴濤一時之間不知道說什麼,心情也有幾分複雜。
「但是老夏,我還是想說一句。」
「知硯真的很厲害,你要不然,讓你娘來找知硯看看呢?」
「萬一有辦法呢,對不對?」
說著,他扭頭看向方知硯。
方知硯也是微微點頭,「是,你放心,不收你錢。」
「進行性肌營養不良這種病,是終身的,越到後期越貴,而且看你剛才說的情況,你娘應該已經到晚期了。」
「雖然無法治癒,但有些特效藥,效果會比現在的好一些。」
方知硯思索著關於這個病症的治療方案。
他腦子裡確實是有點更加先進的東西,相信效果會好很多。
只是旁邊的夏俊濤突然抬起頭,又是沖著方知硯咧嘴一笑。
「我娘已經死了。」
話音落下,三人的呼吸為之一滯。
方知硯抿了抿嘴,表情有些複雜。
「抱歉。」
「不好意思。」
兩人連忙道歉。
夏俊濤卻輕描淡寫地一擺手,「這有什麼好道歉的。」
「我娘去年死的,自殺。」
?
話音落下,方知硯眼中露出一絲疑慮。
自殺?
自殺方式很多,跳樓,上吊,抹脖子,吃藥。
但無論哪一種,都不是一個進行性肌營養不良患者能夠做到的。
這怎麼可能會是自殺呢?
「真的是自殺。」
夏俊濤點了點頭,「我爸給她喝的農藥,喝了很多,根本搶救不回來的那種劑量。」
這話讓方知硯跟陸鳴濤兩人的表情又是一滯。
「那,這,其實,好吧,其實也是一種解脫。」
陸鳴濤嘆了口氣,「我能理解,你不要怪你爸,這個病,知硯都說無法根治,越到最後越貴,那肯定就是這樣的。」
「你前面一年都保底五十萬的醫藥費,後期只會更多。」
「你別怪你爸,他有他的想法,他其實心裡肯定也很難過的。」
夏俊濤點了點頭。
「我不知道他心裡難不難過,但我心裡很難過。」
話題有些沉重,方知硯跟陸鳴濤眼神示意了一下,不準備在這個話題上面繼續延續下去。
陸鳴濤便擺了擺手,同時開口道,「沒事的,都是大老爺們,你找個機會,跟你爸把話說清楚,對不對?」
「其實他也是在替你考慮。」
夏俊濤聞言,一臉奇怪的扭頭看著陸鳴濤道,「這叫什麼話?」
「你在咒我死嗎?我哪兒來的機會跟我爸說話?」
陸鳴濤又是一愣,「什,什麼意思?」
方知硯心中隱約也有些不好的感覺,好像又發生慘劇了?
「我媽死的那天,我爸也死了。」
「真的是難為他們了。」
「我爸媽怕給我造成麻煩,他們兩個人找了個借口,說要回老家拜菩薩,就直接回了老家。」
「然後又不知道從哪裡買的農藥,那天,我爸給我媽洗澡,洗得乾乾淨淨,還穿上了新衣服。」
「他自己也是颳了鬍子,換上新衣服。」
「用我給他們買了解悶的錄像帶,錄了一段視頻給我,說不想拖累我,希望我把日子過好。」
「然後我爸又說怕我媽一個人上路孤單,有別的鬼欺負她,就準備跟我媽一起走。」
「錄完視頻,他倆就高高興興地喝了農藥,手牽手躺在床上死了。」
四周依舊沉默。
只剩下碳火偶爾發出的噼里啪啦聲。
「你看這事兒鬧的。」
說完這些,夏俊濤有些無力,但最終還是他自己打破了沉默。
「他們老覺得是我的拖累。」
「可我不覺得啊,他們是我爸爸媽媽啊,是我這輩子最親近的人啊。」
「總是做這種不跟我商量的決定。」
「生病了也不告訴我,死了也不告訴我。」
「還寫了遺書給我大伯,拜託我大伯幫他們料理後事,就好像還把我當個小孩子一樣,覺得我連最後送葬的這種事情都不會做。」
「我真的不是小孩子了。」
夏俊濤苦笑著開口道。
「唉。」
他使勁兒揉了揉自己的臉,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
之所以是笑容,肯定是因為已經哭過無數次,現在早就麻木了。
「跟你們講這些,讓你們心情都不好了。」
「我就是沒人說這些話,憋在心裡時間有點長,實在是不好意思。」
「來來來,喝一杯,你們別見怪。」
夏俊濤笑眯眯地舉著啤酒。
雖然是笑容,可是那笑容卻顯得十分凄苦,看得方知硯幾人心裡也不是滋味兒。
「我們知道你心情不好。」
「沒事,說出來,有什麼就說出來。」陸鳴濤拍了拍他的肩膀。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說出來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