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在江安市,方知硯說不定就會強行在這裡放血,亦或者手術。
如果現場只有這一個傷者,他肯定也會採取措施。
但現在傷亡人數達到了二十多個,他只能先穩定住女孩子的情況,然後去看下一個生命垂危的患者。
總之,先吊命,再治療。
所以,方知硯並沒有採取救治措施,而是採取穩定措施,先將女孩送去醫院。
他在另一條手臂,同樣的位置,也扎進了十四號留置針。
雙通道同時開放,加壓輸液。
接著,方知硯再用卷式夾板固定了女孩的左下肢和雙側前臂。
沒辦法,小姑娘現在身上的傷勢太重,他只能利用這種最基礎的方式來減少骨折斷端對周圍軟組織的進一步損傷,減少疼痛引起的額外應激。
「擔架組,這邊!」
而後,方知硯沖著不遠處的擔架工用力喊了一聲。
擔架工匆匆而來,準備將小姑娘搬上車。
趁此期間,方知硯安慰道,「你叫什麼名字?」
「林,雪。」
姑娘的聲音很微弱,幾乎看不見。
「好,林雪,你聽我說,你現在肚子在出血,我們要馬上把你送到醫院做手術,救護車上可能會有一點點的顛簸,但是請你放心,我們會一直陪著你。」
「現在你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堅持呼吸,不要睡過去,不要閉眼睛,明白嗎?」
「明,明白。」
女孩的眼皮在一點點地下沉,這是最危險的狀態。
很多時候,如果就這麼睡過去的話,那患者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擔架組迅速將小姑娘安置好,隨後幾人眼神示意,然後起身匆匆將姑娘往救護車上送去。
接下來,她將會被送去醫院進行手術。
方知硯無法跟著她過去,因為還有更多的患者沒有接受治療。
他左右看了一圈兒,很快發現了一個中年男人。
這是第二個傷員。
男人四十歲出頭,穿著各自短袖襯衫,被埋在兩節扭曲的車廂之間。
消防員用了將近七分鐘才將他從變形的金屬框架裡面給撬出來。
此刻,男人的頸靜脈怒張,就像兩條青紫色的蛇一樣鼓在脖子兩側,嘴唇和甲床呈現出一種青灰色。
看樣子,患者出問題的不只是肺和肋骨啊。
當患者被抬出來放在平地上的時候,方知硯迅速過去確認了自己的判斷。
患者胸壁沒有明顯的外傷痕迹,叩診雙側肺葉清音,呼吸音對撐。
這說明不是張力性氣胸,不是大量血胸。
但患者的血壓根本測不到,脈搏細弱到幾乎摸不到,心率卻快得驚人,超過了每分鐘一百五十次。
同時患者的頸靜脈持續怒張,中心靜脈壓明顯增高。
這是心臟壓塞的典型表現。
血液在心包腔內迅速積聚,壓迫心臟使其無法充分舒張,每次搏動輸出量急劇下降。
這是一個要命的惡性循環。
心包腔內血越多,心臟能被壓得越小,能泵出去的血就越少,血壓就越低。
而血壓越低,心臟自己供血就差,心肌收縮力就越弱。
心肌收縮力越弱,心臟就越難以克服心包腔內的壓力來舒張,如此循環往複,等待患者的只有一個結果,死亡。
方知硯估算了一下,從患者的面色和頸靜脈怒張程度來看,心包腔內至少已經積聚了二百到二百五十毫升的血液。
一旦心臟壓塞進入失代償期,留給患者的時間窗口不會超過十分鐘。
十分鐘內,必須要將心包腔內的血抽出來。
但,這裡是搶救現場,沒有超聲引導,沒有X光定位,沒有無菌環境。
方知硯抿了抿嘴,不再想這些沒用的東西。
他迅速從急救箱裡面翻出了一根十六號的靜脈穿刺針,一根十毫升的注射器。
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現場緊急進行心包穿刺。
哪怕情況不允許,可患者已經到了這一步,不採取措施的話,根本送不到醫院,到時候,必死無疑!
方知硯深吸一口氣,迅速將注射器連接上穿刺針。
此刻,四周雜亂無章,尖叫聲,吵鬧聲,時時刻刻影響著方知硯,可是心包穿刺,是一個十分細緻的活兒。
而患者的生命體征在劇烈波動,心臟搏動,胸廓起伏,方知硯無法確定心包腔內的積血是彌散分佈還是局限包裹的。
任何一個微小的偏差都可能帶來災難性的後果。
但,沒有時間猶豫了。
方知硯扭頭看了一圈兒,沖著消防員喊道,「不要讓人靠近我,不要製造任何震動!」
而後,他最後一咬牙,強行讓自己迅速將入狀態。
世界彷彿在一瞬間安靜下來。
方知硯固定好患者的胸壁,消毒,定位,進針。
劍突下入路,針尖指向左肩,與腹壁成三十度夾角,進針深度三到五厘米。
穿過腹直肌后鞘,膈肌,心包壁層。
每一步的前進都伴隨著對回血的確認。
進針到大概四厘米的時候,方知硯突然感覺到了落空感。
與此同時,注射器內出現了暗紅色的血液。
這說明抽出來的不是動脈血,大概率是心包腔內的積血。
看樣子,應該是到位置了。
方知硯輕輕回抽,暗紅色的血液緩緩湧入注射器,沒有凝塊。
一次又一次地排除積血,二十毫升,三十毫升,四十毫升。
隨著積血的排除,男人的變化幾乎是肉眼可見的。
首先頸靜脈的怒張在消退,原本青灰色的嘴唇開始有了一點點血色,脈搏從幾乎摸不到變成了細弱的存在。
心率也在一百三十次左右,雖然依舊很快,但比剛才已經好很多了。
等抽到差不多五十毫升的時候,方知硯停了下來。
不能繼續抽了。
抽得太多,若是抽出血栓性或者及大量的心包積血同樣危險,這會誘發再灌注損傷或心律失常。
方知硯先前的抽血,只是為了讓男人贏得足夠的時間,能夠活著到達手術室,畢竟一開始他的存活時間,僅有十分鐘。
十分鐘,是抵達不了醫院的。
而現在,他有了足夠的存活時間,這樣到了醫院后,心外醫生打開胸腔,找到正在出血的破口,縫上他,才能讓男人真正有活下去的可能性。
「心率一百二十八,血壓78/50。」隨車護士在旁邊幫忙。
看著方知硯操作的時候,她手心滿是汗。
隨著方知硯操作結束,患者的心率血壓也被重新測出來,隨車護士心中滿是激動。
這個方醫生,好厲害,好果斷,效率好高!
但,事情遠沒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