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9章 鋼絲繩上跳舞

類別:女生頻道 作者:紙扇不用扇字數:2772更新時間:26/06/19 01:53:48

「方醫生!」護士劉春蘭喊了一聲,臉上露出一絲難看的表情。


而此刻的方知硯,也意識到了什麼。


在救護車上的時候,他便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因為患者的雙側前臂和雙手出現了明顯的張力性水皰。


但與普通燒傷形成的水皰不同,這些水皰長得極快,幾分鐘之內就從扁平變得鼓脹,皮下壓力把周圍的皮膚綳得像一面透明的小鼓。


更糟糕的是,橈動脈搏動在雙側都摸不到了,手指末端的血氧探頭波形消失,手指皮溫冰涼,顏色從紅潤變成了蒼白,繼而又出現了暗紫色。


這是因為熱輻射導致的組織損傷不僅發生在皮膚表面。


更深層的肌肉組織在高溫下發生水腫,體積急劇增大,但前臂的深筋膜是不可擴張的,就像一個不能變大的箱子被強行塞進了過量的東西。


然後壓迫到筋膜室的動脈和神經。


如果壓力得不到解除的話,四小死後,肌肉就會壞死,六小時后神經功能就不可逆轉地喪失。


到了半個小時,整條前臂只有截肢這一條路。


如果想不截肢的話,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切開,也就是筋膜切開術。


這樣能夠釋放壓力。


但同樣的,這是急診,沒有手術顯微鏡,沒有顯微外科器械,你要在這裡切開?


恐怕不行吧?


林峰顯然也意識到了情況的不對勁兒。


他往前走了一步,隨後開口道,「這恐怕要切開吧?」


其實他的本意,是想要讓急診和神經外科會診,讓神經外科的人過來進行切開。


可方知硯卻好像誤解了他的意思。


「好,準備切開。」


方知硯點了點頭,從機械盤裡面拿起一把十五號刀片,然後迅速在患者前臂上面塗了一遍碘伏。


「無菌手術巾,拉鉤。」


「無影燈調整角度。」


隨著他有條不紊的聲音響起,旁邊的護士幾乎是條件反射的行動起來。


可林峰卻一整個傻了眼。


什麼?


啊?


你來做筋膜切開術啊?


不是?


大兄弟?


林峰驚了,話都說不出來。


你急診醫生啊,你干神經外科的活兒啊!


而且還是沒有顯微設備的情況下。


難怪主任說你是從鄉下來的野路子,這麼莽?


林峰想要阻止,可是似乎又想到了什麼,最終還是停下動作。


畢竟,是陸主任讓你過來的,陸主任都沒有阻止你,我有什麼好擔心的?


與此同時,方知硯握著刀片的手也沒有絲毫猶豫。


他在患者左前臂的橈側緣,從肘關節外科開始,沿著一條略微偏向掌側的曲線,一刀切到了橈骨莖突的上方。


好快,好穩!


林峰眼中閃過一絲驚嘆。


刀尖劃開的瞬間,皮下組織像被過度拉伸的橡皮筋一樣向兩側彈開,灰白色的,水腫的肌肉組織從切口中膨出。


不過,並沒有多少血,因為壓力已經高到壓閉了毛細血管。


肌肉組織此刻呈現出一種缺氧后的蒼白和觸感上的鬆軟。


但,這只是打開的第一層。


真正的壓力釋放,是在深筋膜被切開的那一刻。


方知硯用彎剪刀的鈍頭探入皮下,貼著深筋膜的表面做了鈍性分離,然後刀尖在深筋膜上挑開了一個小口。


剪刀沿著這個小口向近端和遠端各剪開了大約八厘米,灰白色的深筋膜應聲而裂。


就在筋膜裂開的瞬間,一股暗紅色的,幾乎不流動的血液從肌肉間湧出,隨之而來的是幾塊已經呈現暗褐色,質地像爛泥一樣的肌肉組織從切口邊緣脫落下來,掉在無菌巾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那些壞死的肌肉組織在顯微鏡下已經看不到正常的橫紋肌結構了。


肌纖維崩解,線粒體腫脹破裂,肌紅蛋白大量釋放入血。


而且患者的尿液已經呈現出醬油色,這說明患者體內已經出現了橫紋肌溶解症。


壞死的肌肉細胞釋放出大量的鉀離子,磷酸根和肌紅蛋白。


這些東西進入血液後會堵塞腎小管,引起急性腎衰竭,而鉀離子本身又對心臟有直接的毒性作用。


簡而言之,隨著肌肉壓力的緩解,第三個致命的問題又擺在了方知硯的面前。


患者的情況簡直壞到了極點!


而這第三個致命的問題,是在腎臟!


甘露醇的使用也好,骨筋膜室綜合征導致的橫紋肌溶解也好,亦或者燒傷本身引起的全身炎症反應綜合征。


這三者,都在向患者的腎臟發起攻擊。


甘露醇雖然能夠降低顱內壓,但血容量不足的情況下使用高滲甘露醇,極可能導致急性腎損傷。


橫紋肌溶解釋放的肌紅蛋白和燒傷導致的炎症因子,同樣以腎小管為靶器官。


三中打擊疊加在一起,幾乎會讓這個患者的腎臟壞掉!


而現在方知硯所面對的第三個難題,就是在腎臟徹底壞掉之前,搶出一個時間窗口來贏得其他治療的生效時間。


「調整平衡液輸注速度,持續泵注小劑量呋塞米,每小時四毫克。」


方知硯思索后,迅速給護士下達指令。


搶救室的烽火是看不見的。


你覺得方知硯沒什麼動作,可事實上,每一秒,都是他從死神手中爭取下來的時間。


補液的目的是稀釋血液中的肌紅蛋白濃度。


呋塞米是為了增加尿流量沖刷腎小管,防止結晶和管型形成。


這是一個極為精細的數字,以至於方知硯報出來的時候,連護士都不敢動了。


林峰也是愣愣地站在旁邊。


他幾乎沒見過有人用這種近乎矛盾的方式來治療患者。


雖然中風加全身大面積燒傷的患者也確實沒見過。


可他知道,呋塞米用多了會加重血容量不足,用少了會達不到沖刷效果。


這是一個極其矛盾的方案,讓人根本不敢使用!


這方知硯,今天上班第一天就來這麼高難度的操作,虧得自己還是帶教組長。


帶教個屁啊!


這讓我怎麼帶教啊?


或者說,誰帶教誰啊?


林峰覺得,跟著方知硯才接手了兩個病人,他就已經大開眼界了。


正當眾人猶豫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聲音。


「按他說的做!」


眾人聞言,便發現急診主任陸敬山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搶救室外。


他穿著白大褂,表情嚴肅,聲音冷峻,堅定。


也給了眾人信心和底氣。


於是,眾人迅速按照方知硯的要求操作起來。


患者的情況果然沒有繼續惡化下去。


但,這是一種站在鋼絲繩上的微妙平衡,稍有不慎,患者就會萬劫不復。


不過,方知硯並不著急。


他做的這麼多平衡操作,其實就是為了最後一個難題。


也就是接下來的,大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