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硯的聲音好似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湖面,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眾人的目光紛紛集中在顯示器上。
在橫結腸的中斷,腸壁褶皺之間的縫隙里,有一段灰白色的,大約小拇指粗細的條索狀物體。
而它在屏幕上被放大了好幾倍,此刻足足有手腕粗。
節片之間的分界也是清晰可見,每一節都在做著一波接著一波的收縮運動。
那場景,有些駭人。
「竟然真的還有。」
林峰深吸了一口氣,眼中帶著幾分感慨和複雜。
他沒想到方知硯竟然說中了。
這要是換自己來取的話,還真不一定能行,恐怕得搖人。
即便是搖人,怕也未必有方知硯這麼迅速。
「嘖。」
林峰感慨了一聲,自己還做他的帶教老師呢,他給自己做還差不多。
「方醫生,現在準備怎麼取?」
「先看看有多長。」
方知硯並未直接回答。
他又做了一個讓眾人看不懂的操作,開始退鏡。
退鏡,要比進入的時候慢多了。
方知硯幾乎是一毫米一毫米的往回抽。
每退一個腸段,就仔仔細細地把每一段腸壁掃一遍,確認沒有遺漏的蟲體,再重複這樣的操作。
隨著方知硯一路後退,六十厘米,五十厘米,四十厘米。
孟海洋體內沒有被排出來的蟲體部分正在一點一點被暴露出來。
等退到只有二十三厘米的時候,方知硯終於是看到了頭節。
怎麼說呢?
那個頭節牢牢地嵌在乙狀結腸中段的腸壁上,四隻吸盤張開了,就像是碗一樣,緊緊地扣在了腸粘膜上。
頭節的最前端還有兩圈細密的鉤狀物,像一圈倒刺,深深扎進黏膜下層。
蟲體周圍的組織呈現出明顯的炎症反應,發紅,水腫,甚至有輕微的滲血。
那是蟲體長期掠奪營養,釋放代謝廢物導致的慢性損傷。
「這就是頭節,也是最關鍵的部位。」
「簡單點說,它就是總指揮部,把它給打掉的話,那我們這場手術,也就算是成功了。」
聽著方知硯的話,眾人眼中露出一絲喜色。
方知硯也不廢話,迅速換上活檢鉗。
這是一種纖細的,前端帶有兩個小勺狀開口的器械,通過內鏡的鉗道穿下去的時候,孟海洋的身體明顯抽搐了一下。
「別動!」
方知硯嚴肅地喊了一聲。
現在到了最關鍵的時候,如果他亂動的話,極有可能會導致鉗子在腸壁上面戳一個洞。
孟海洋被這麼一罵,也不敢動了,老老實實地躺在上面。
方知硯右手控制著活檢鉗的開合,左手穩住鏡身,眼睛死死地盯著屏幕。
隨著鏡頭被推進到頭節的正上方,那個灰白色的小東西還在一下一下地蠕動著,絲毫不知道大禍臨頭。
方知硯對準了頭節後方大約兩毫米的位置。
那是蟲體最脆弱的地方,既不會讓頭節逃脫,也不會傷及腸壁。
鉗子張開,像兩隻微型的,等待獵物的嘴,然後在方知硯的動作之下,穩穩咬住了頭節後方那一小段蟲體。
只一瞬間,蟲體就瘋狂地掙紮起來。
鉗道那邊傳來的微弱阻力感,證明了蟲體在收縮,吸盤也在拚命地往腸壁上面扣,頭節的鉗子像錨一樣扎在黏膜里。
「抓住了。」方知硯緩緩開口,聲音不大,但卻帶著幾分凝重。
眾人也瞬間精神起來,一臉嚴肅地看著面前的屏幕。
方知硯並沒有給這個蟲體反應時間,他手腕微微發力,以一種極具技巧,恰到好處的角度,迅速出手,既沒有拉斷蟲體,也沒有撕裂腸壁,就這麼將頭節從腸壁上面揭了下來。
頭節從腸壁上脫離的瞬間,腸道黏膜上就留下了一個小小的,圓形的凹陷。
而失去錨點的絛蟲,所有的節片在零點幾秒內同時收縮了一下,隨後開始痙攣。
整條蟲體在腸腔內瘋狂地扭動,翻滾,抽打。
像一條被斬首的蛇在進行最後的亡命之舞。
方知硯沒有理會,他穩穩地將內鏡退了出來。
蟲體的頭節被鉗子夾著,跟著鏡身一起經過了肛管,括約肌,最終完全的從孟海洋的體內出來。
手術室內,一眾醫護人員都屏住了呼吸。
這種只有科幻電影里才會出現的場面,就這麼出現在了眾人面前。
這條絛蟲,起碼兩米五,比在救護車上面那一隻還要長。
隨著接觸到空氣,那絛蟲似乎也漸漸地喪失了生命。
方知硯將那東西扔在了器械盤中。
而周圍的醫護甚至都不敢靠近。
這玩意兒,確實是有點噁心啊。
「行了,腸鏡結束了。」
方知硯輕吐了口氣,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
再看躺在手術床上的孟海洋,此刻正瞪大眼睛盯著那條絛蟲,眼中滿是不敢置信。
「怎麼,現在不怕了?」方知硯笑道。
「要不要我幫你免費製成標本?你要是喜歡,以後就能來病理科參觀一下。」
孟海洋顫抖了一下,明顯有些害怕。
他連連搖頭,拒絕了方知硯的話。
不過,方知硯一頓,繼續道,「利用絛蟲減肥是不可能的。」
「看似它吸收了你的營養,但你的腸道吸收功能被蟲子撐大了,所以你的體重會在三個月內反彈,甚至,比以前還要胖。」
盯著方知硯的話,孟海洋痛苦地閉上眼睛。
方知硯也沒有多說什麼,走出了手術室。
林峰跟在後頭,對方知硯有幾分敬佩。
「方醫生,不愧是你啊。」
方知硯含蓄一笑,「以後還請林組長多多關照。」
「哈哈哈,好說,歡迎加入我們京都醫院急診。」
他熱切地沖著方知硯伸出手。
接著,便帶方知硯在急診科轉了一圈兒,認了不少人,同時也給他安排了一個辦公桌。
等弄完這些,時候已經不早了。
明天才是正式上班的時候,因此方知硯跟夏慧敏打了個電話后,便離開了京都醫院。
趙士程還在停車場等他。
上了車,方知硯便迅速回了疊墅。
再度回到這裡,他心中多少還有幾分唏噓。
沒想到自己在京城竟然也能住上這樣的地方。
送完方知硯,趙士程便走了。
而方知硯回去的時候,正看到陸鳴濤站在窗戶前,正以一種略有些猥瑣的姿勢看樓下。
要是方知硯沒記錯的話,那個方向,好像是能看到自己樓下鄰居的院子?
陸鳴濤在看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