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他們確實是走投無路了。
三天前,隊伍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糧食斷絕,衣裳破爛,傷病滿營,人心渙散。若不是主上出現,給了他們希望,此刻這裏恐怕已經是人間地獄。
可即便如此……
“將軍,我不是不信任主上。”徐文淵耐心解釋,“而是我們要做兩手準備。萬一主上真顧不上咱們,或是她那邊出了什麼變故,咱們還得有條退路。”
“退路?”趙擎苦笑,“軍師,你覺得我們現在還有退路嗎?”
他指着周圍:“大雪封山,前後都有朝廷的封鎖線。往北是北延草原,那些蠻子不會收留我們。往南是朝廷的地盤,我們回去就是送死。你說,退路在哪?”
徐文淵沉默了。
他們這支殘兵,已經成了無根浮萍,天下雖大,卻無他們容身之處。
投靠程瑤,是唯一的生路。
可正因爲這是唯一的生路,才更讓人不安。
將所有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裏,乃兵家大忌。
“那麼將軍,”徐文淵再勸,“我們先向王鐵柱那邊借點糧食。讓將士們先喝口熱乎的米湯也好啊。你看那邊,他們煮了那麼多……”
他指向王鐵柱的營地。
炊煙裊裊,米香隨風飄來,在這冰天雪地裏格外誘人。
不少士兵都忍不住伸長脖子,喉結滾動,拼命嚥着口水。
趙擎看向那邊,眼中閃過掙扎。
他何嘗不想讓弟兄們吃頓飽飯?
“主上可曾說,我們可以先用王鐵柱的物資?”他沉聲問。
徐文淵一愣:“這……主上倒沒說過。但王鐵柱他們也是投靠主上的,如今我們都是一家人,互相幫襯一下……”
“軍師!”趙擎打斷他,語氣嚴厲,“主上沒說,那就是不可以!”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軍師!”趙擎打斷徐文淵的話:“你記住,我們現在是主上的兵,不是流寇,不是土匪。主上怎麼安排,我們就怎麼執行。她讓我們等兩個時辰,我們就等兩個時辰。她沒讓我們動王鐵柱的物資,我們就一粒米都不能碰!”
徐文淵被這話噎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並非要質疑主上,更非想要自作主張。
作爲軍師,他考慮的是全軍的生死存亡,是在絕境中爲這兩萬多人尋找哪怕一絲可能的活路。
可將軍的態度,強硬得不留任何餘地。
“軍師,”趙擎的聲音冷得像這山坳裏的寒風,“不要將自作主張說得那麼冠冕堂皇。難道主上不知我們飢寒交迫?她既然知道,卻依舊讓王鐵柱他們先吃飽穿暖,卻讓我們等兩個時辰……”
他的目光掃過周圍那些眼巴巴望着的士兵,聲音拔高:“那就說明,主上說兩個時辰後物資送到,就決不食言!我們等着便是!”
他這話鏗鏘有力,透着威嚴。
可飢餓和寒冷,不是靠幾句話就能抵擋的。
副將張滿舔了舔乾裂的嘴脣,聲音嘶啞:“將軍,弟兄們本來就餓得難受,現在看着別人在那兒吃……真是比酷刑還難受啊……”
他旁邊一個年輕的小兵也嘟囔:“眼下也快有兩個時辰了,連個車軲轆聲都沒聽見,更別說斥候回來稟報有車隊了……”
趙擎的臉色瞬間鐵青。
他猛地轉身,大步走向那個小兵。
所有人都還沒反應過來,只見刀光一閃。
“噗!”
鮮血噴濺在雪地上,染紅了一片潔白。
那小兵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着胸口的刀,又看看趙擎,嘴脣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死不瞑目。
整個山坳,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寒風呼嘯的聲音,和篝火噼啪的輕響。
趙擎緩緩抽回刀,刀尖還在滴血。
他站得筆直,像一杆槍插在雪地裏,目光如電掃過每一張驚懼的臉。
“本將再說最後一次……”他的聲音如同滾雷,在山坳間迴盪,聲動九霄,“質疑主上,就是質疑我趙擎!若不信主上能說到做到,大可現在就離開!我趙擎的軍營,容不下三心二意、疑神疑鬼之人!”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砸在人心上:“但若選擇留下,再讓我聽見誰說主上不是,休怪我翻臉不認人,軍法處置!”
殺氣凜然。
那是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將軍纔有的殺氣,不是靠權勢壓人,而是靠無數戰功、無數敵人屍骨堆砌出來的威嚴。
一時間,整個隊伍鴉雀無聲。
士兵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充滿了恐懼、掙扎、不甘,還有一絲被壓抑到極點的怨憤。
他們跟着趙擎,是因爲信任這位將軍能帶他們走出絕境。可現在,將軍竟然因爲一句話,便殺自己人!
這讓他們心寒。
也讓他們恐懼。
不知過了多久,人羣中,有人動了。
一個三十多歲的老兵默默站起身,脫下身上破舊的軍襖,疊好放在地上,對着趙擎的方向躬身一禮,然後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向山坳外。
一個,兩個,三個……
陸陸續續,竟有一千多士兵站了起來,做出同樣的選擇,放下軍襖,行禮,離開。
這些人,大多是從前顧立恆麾下的舊部。
那日軍中譁變,顧立恆昏迷不醒,軍中也無糧,他們無處可去,纔跟着趙擎潰退到此。
本就不是一條心。
此刻,趙擎爲了一個虛無縹緲的承諾,殺了自己人,他們選擇了離開。
趙擎冷冷看着這些人離去,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離開好啊。”他聲音不大,卻能讓每個將士聽得清,“正好可以清除這些懷有異心的。我趙擎的兵,可以窮,可以餓,可以死,但絕不能有二心!”
他環視剩下的一萬八千多人,聲音陡然提高:“還有沒有?有就趕緊走!否則,日後被我發現誰三心二意,殺無赦!”
又有幾百人站起身,默默離去。
這一次,趙擎連看都沒看。
他的目光,落在了徐文淵身上。
這位軍師,從他還在邊關時就跟着他,爲他出謀劃策,爲他打理軍務,是他最信任的幕僚。
可也是這位軍師,一再質疑主上,動搖軍心。
“軍師,”趙擎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你不走?”
徐文淵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