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沉默後,他開門見山問:“雨桐,你這兩味藥,藥力非凡,絕非尋常之物。你告訴顧伯伯,這藥從何而來?可是你自己研製的?”
他的語氣中帶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如果這藥是邵雨桐自己會配製的,那意味着她擁有一種堪比程瑤的醫術能力,這對於眼下損兵折將、急需各種資源的顧家而言,無疑是一個巨大的寶藏。
一個能夠源源不斷提供這種救命神藥的自己人,其價值不可估量。
邵雨桐心中一緊,垂下眼簾,輕聲道:“顧伯伯,雨桐哪有這等本事。這藥是雨桐求到了隱居雲霧山的莫知秋莫神醫,蒙他老人家垂憐,賜下的救命良藥。”
“莫知秋?”顧立恆眉頭一挑。
他聽說過此人,傳聞中的神醫,活死人肉白骨,但其行蹤飄忽,性情孤僻,千金難求其一藥。
邵雨桐能從他那裏求得藥,也是走運。
但這意味着,藥源是斷的,不可控的。
用完了,就沒了。
想要再得,難如登天。
不像程瑤自己就能研製。
顧立恆有些失望,看邵雨桐的目光也冷淡了些許。
原來只是運氣好,碰巧得了神醫賜藥,救了急。
這份人情固然要認,但她的價值,也就僅限於此了。
一個運氣不錯的、對厲兒有些癡心的普通女子,僅此而已。
顧立恆的語氣透着疏離:“原來藥出自莫神醫之手,難怪有如此神效。雨桐,此番你救了我父子二人,我銘記在心。待回到京城,我定會向朝廷稟明,爲你請功,少不了你的賞賜。”
這番話,聽起來是感謝,實則是在劃清界限。用“朝廷賞賜”來回報這份救命之恩,用公事公辦的方式了結這份人情。
邵雨桐何等敏感,立刻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不免生起失落和不甘。
她咬了咬下脣:“顧伯伯言重了,雨桐不要什麼賞賜。只要能救厲哥哥和顧伯伯,雨桐做什麼都願意。如今厲哥哥傷勢未愈,回京路途遙遠,雨桐想留下,貼身照顧厲哥哥,可以嗎?”
顧立恆眉頭蹙了一下,語氣冷淡:“不必了。厲兒自有隨從軍醫、親衛照料,如今用了藥,傷勢已穩,無需你一個姑娘家這般辛苦。況且……”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雨桐,你與厲兒的婚事,當年只是雙方長輩口頭提過那麼一嘴,並未正式交換婚書,也無媒妁之言,嚴格說來,算不得數。你一個姑娘家,若無名無分地貼身照顧厲兒,傳揚出去,於你,於厲兒,於顧家名聲都有損。此事不妥,休要再提。”
邵雨桐瞬間僵在原地,臉上的血色褪去,手指緊緊攥住了衣角。
口頭提過?
算不得數?
名聲有損?顧立恆這是在明確地告訴她,顧家並不承認那婚約,也不想和她有更深的牽扯,甚至……在警告她注意分寸,不要藉着救人之恩就想攀附上來,壞了顧家的名聲!
她垂下頭,掩去眼中翻涌的難堪、羞辱、憤怒的情緒,聲音卻不可剋制地顫抖:“是……雨桐明白了。是雨桐思慮不周,請顧伯伯見諒。”
顧立恆見她識趣,臉色稍霽,語氣也緩和了些許:“嗯……本侯乏了,需要歇息。你一路奔波也辛苦了,先下去吧。趙銘,送邵小姐。”
“是,侯爺。”趙銘上前,對邵雨桐做了個請的手勢,“邵小姐,請隨我來。”
這逐客令下得乾脆利落,連多一句寒暄都欠奉。
邵雨桐只覺得血氣直衝腦門,羞憤交加。
她猛地站起身,賭氣似的,聲音也帶上了幾分硬邦邦:“不必勞煩趙將軍了!雨桐自己認得路!”
說罷,她轉身,衝出了車廂。
夜風撲面而來,冰冷刺骨,卻澆不滅她心頭的怒火和屈辱。
趙銘果然沒有追出來送她。
邵雨桐站在車轅那兒,胸口劇烈起伏。
好一個翻臉無情的定國侯!她救了他們父子兩條命,就被他這樣輕視的打發掉了!等着吧,總有一天……
就在她擡腳要走時,顧立恆馬車內傳來聲音。
是趙銘,語氣透着憂慮:“侯爺,如今我們手下的兵實在不多了。絕情谷一役,折損大半,潰逃的更多,又發生譁變,滿打滿算,能拉出來列陣的,怕是不足三千。
朝廷那邊遲遲沒有音訊,補給斷絕,再這麼下去,不用等朝廷降罪,我們自己就先散了。末將方纔探得,往東三十里外,有一支約莫兩千人的流民隊伍,雖然衣衫襤褸,但青壯不少,若是能招安過來,補充軍營,或許……”
顧立恆疲憊地打斷了他:“流民?可是之前大戰時,被我們驅趕在前,充當肉盾的那一批?”
趙銘沉默了一下,才道:“這個……末將不敢確定。但流民成分複雜,當中應當有那些人。”
顧立恆聲音裏透着無奈:“那就不能招安。那些人,親歷了袍澤、親人死在我們驅趕之下,對我們只有刻骨仇恨。招他們入伍?怕是夜裏睡覺都得提防被人抹了脖子!”
趙銘似乎有些不甘心:“侯爺,此一時彼一時。如今大雪封路,天寒地凍,那些流民缺衣少食,走投無路,瀕臨絕境。若是我們能拿出些錢糧安撫,或許他們爲了活命,會暫時壓下仇恨。畢竟,比起凍餓而死,當兵吃糧,總是一條活路。”
“錢糧?”顧立恆聲音拔高,“趙銘,你告訴我,錢糧從哪裏來?朝廷把我們忘在這裏了!兵部的糧餉早就斷了!營裏僅剩的那點存糧,連現有這幾千張嘴都喂不飽,拿什麼去招安流民?拿什麼去安撫?!”
“再這麼下去,不等朝廷問罪的旨意下來,我們自己就得先餓死!”
趙銘被問得啞口無言,車廂內陷入了沉重的寂靜。
夜風呼嘯,遠處士兵壓抑的咳嗽、呻吟聲隱約傳來。
邵雨桐將這番對話聽得清清楚楚。
顧家軍,竟然已經到了山窮水盡、連主帥都快要斷糧的地步?
難怪顧立恆對她的態度如此敷衍,連基本的客套都難以維持,是他自己都焦頭爛額,自身難保了!
就在她心念電轉之際,腦海中,冰冷的系統提示音,毫無預兆地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