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皓宸一早便知兄長雙腿完好。
但此刻看着他英姿勃發、挺拔高大的身影,也忍不住眼眶通紅,嘴脣顫抖着,重重地以拳擊掌。
程百金張大了嘴,虯髯抖動,半晌,猛地一拍大腿,低吼了一聲:“好!!”
孫鐵匠老淚縱橫,激動得直接跪了下來,對着戰皓霆深深叩首。
姜紅玉發紅的臉上淚水漣漣,有些狼狽,雙眼亮得驚人,裏面盛滿了純粹的、毫無保留的歡喜。
戰皓霆任由她抓着自己的手臂,看着她激動的樣子,他的眼神在那一刻,變得異常柔和。
那是一種兄長看待至親妹妹般的溫和,一種並肩作戰多年生死與共的戰友之間的理解與包容,甚至還帶着一絲寵溺的無奈笑意。
他擡起手,食指豎在脣邊,做了個“噤聲”動作。
幾乎要跳起來的姜紅玉,就像被瞬間點了穴般收聲,哽咽和笑聲都卡在了喉嚨裏。
她像是被燙到一樣鬆開抓着戰皓霆手臂的手,另一隻手緊緊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睛睜得大大的、還含着淚,然後用力點頭。
隔牆有耳!
將軍雙腿痊癒乃是天大的機密,絕不能在此刻、此地泄露分毫!
看着她這迅速變臉、從狂喜失態到緊張捂嘴的模樣,戰皓霆眼中的那絲笑意蔓延開來,加深了些許。
那笑意如同寒夜冰湖上偶然漾開的一縷暖波,雖淺,卻真實。
姜紅玉的心臟仍然在狂跳,臉頰紅到發燙。
那無盡的喜悅以及某種隱祕歡欣的情緒,充滿了她的胸腔。
她捂着嘴,眉眼彎了起來,笑意從眼底流淌而出。
“咳咳……”蕭福忽然輕咳出聲。
他那雙精明的眼睛,自打姜紅玉情緒激盪之下抓住戰皓霆手臂那刻起,就悄沒聲兒地滑向了程瑤。
燭火搖曳,光線昏暗,他捕捉到了程瑤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
她沒有憤怒,沒有委屈,而是眉梢微微挑起,透着疏離。
他心裏就“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姜副將那性子,直率熱烈,對將軍一片赤誠忠心天地可鑑,可這舉動落在夫人眼裏,終究是過了界。
將軍方纔只顧着和姜副將共享祕密的喜悅,怕是沒留意到夫人的神色。
自家將軍什麼都好,智謀深遠,御下有方,偏在這男女之事上,有時鈍得讓人着急。
蕭福忍不住在心裏爲主子暗暗掬了把同情淚。
這流放路上,夫人可是主心骨,是救了將軍性命、也救了戰家全族的恩人,更是將軍名正言順的妻子。
若是因此生了嫌隙……
他不敢再想,趕緊咳嗽了兩聲,帶着提醒意味。
聲音顯得突兀。
戰皓霆擡頭,只見這位老管家正對着自己擠眉弄眼,眼神一個勁兒地往程瑤那邊瞟,臉上的皺紋都快皺成一朵菊花,滿是焦急。
戰皓霆順着他的目光,落回到了身側一直安靜坐着的程瑤身上。
燭光下,她的側臉平靜無波,甚至嘴角還噙着淡淡的、禮節性的弧度;那雙清亮的眸子,也沒有看向任何人,只是虛虛地望着桌上跳動的燈焰,周身瀰漫着一股若有若無的、格格不入的涼意。
他愣了一瞬。
方纔姜紅玉抓住他手臂時,他並非毫無所覺,只是感受到那份純粹的歡喜、熱烈與忠誠讓他心頭髮暖,一時未曾多想。
此刻被蕭福這麼一提醒,再結合程瑤那過分平靜的姿態,電光石火間,他忽然明白了什麼,手臂急忙從姜紅玉的手中撤了出來。
他重新坐穩,臉上的柔和收斂起來,恢復了慣常的沉穩威嚴,同時也咳了一聲:
“紅玉,知道你爲本將軍高興,但男女授受不親,再開心也要注意分寸,莫要失了體統,讓人誤會。”
姜紅玉正因他突然抽回手臂的動作而微感茫然,這話落入耳中,猶如一盆冰水混着雪碴子,從頭頂澆下,讓她激靈靈打了個寒顫,滿腔沸騰的喜悅瞬間冷卻、凝固。
她臉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神色變得有些僵硬。
她猛地擡眼,先看向戰皓霆,見他神色淡然,然後,她又倉促地、帶着一絲慌亂地,將視線轉向了程瑤。
程瑤坐在那裏,姿態未變,甚至在她看過來時,還微微側首,迎上了她的目光,臉上看不出喜怒。
姜紅玉的心直往下沉。
她並非愚鈍之人,只是方纔情緒太過激盪,失了分寸。
頓時,懊惱、尷尬、以及難以言喻的澀然涌上心頭。
她迅速後退一步,拉開與戰皓霆的距離,雙手抱拳,朝着程瑤的方向,深深躬下身去:
“夫人恕罪!是末將失態了!末將見將軍腿傷痊癒,實在太過欣喜,一時忘乎所以,竟忘了尊卑禮數,言行無狀,衝撞了將軍,也定然讓夫人心中不快。末將絕無他意,請夫人千萬不要誤會!末將願領罰!”
程瑤看着深深鞠躬的姜紅玉,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得勁”的感覺,並沒有因她的道歉而消散,反而像是一根極細的刺,紮在了某個柔軟的地方,不很痛,但存在感鮮明。
她當然看得出姜紅玉對戰皓霆的崇拜與忠誠,也相信她此刻道歉的誠意。
或許,真的只是“忘乎所以”。
可那種自然而然流露出的親近,那種戰皓霆對她毫不掩飾的讚賞與信任,甚至剛纔那對視時旁人難以插入的默契……都讓她隱隱覺得,自己像個外人。
她不喜歡這種情緒。
這不符合她在末世養成的、凡事靠自己、情感淡薄的生存法則。
她救了戰皓霆,與他合作,在這陌生的世界尋找立足之地,各取所需,不是嗎?可爲什麼,看到別的女人與他親近,哪怕只是戰友式的親近,心裏會這麼……彆扭?
程瑤壓下心頭翻涌的細微情緒,面上依舊波瀾不興。
她微微側身,避開了姜紅玉的大禮,淡然道:“姜副將言重了。夫君腿傷痊癒,乃天大喜事,諸君與夫君情誼深厚,激動失態,也是人之常情。我並無誤會,自不會責罰。”
她的話說得滴水不漏,客氣周到,卻透着一股明顯的距離感,以及主母對得力下屬的體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