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兵們蜷縮在避風處,有的低聲呻吟,有的已經沒了聲息。
幾個軍醫穿梭其間,但手中空空,只能徒勞地檢查傷口。
看到顧立恆出來,士兵們投來複雜的目光。
有的眼中還有尊敬,但更多的卻是怨恨和冷漠。
囚禁了主帥趙擎,卻打了敗仗,又無法帶他們回家,甚至要不來一點糧草。
陰險毒辣,卻又沒本事,這樣的人不配當他們主帥!
顧立恆避開那些目光,在趙銘的攙扶下走向另一個營帳。
顧厲帳內比顧立恆那邊更加簡陋,只有一張行軍牀,一個炭火盆,還有兩個照顧的親兵。
顧厲躺在牀上,昏迷不醒。
他臉色潮紅,額頭滾燙,胸口纏着厚厚的繃帶,但繃帶已經被滲出的膿血染透。他的左臂被炸得血肉模糊,皮膚焦黑,散發着腐臭味。
若不是程瑤操縱意念扔出的手榴彈,出現偏差,他當場就死了。
“厲兒……”顧立恆在牀邊坐下,顫抖着伸出手,撫摸兒子滾燙的額頭。
顧厲在昏迷中皺了皺眉,嘴脣翕動,似乎在說什麼。
顧立恆俯身去聽。
“程……程瑤……”
他聲音很輕,但顧立恆聽清了。
他怔了怔,擡頭看向趙銘:“程瑤?是誰?”
趙銘面色古怪,低聲道:“程瑤是戰皓霆的妻子。戰家被流放九幽州,她也在流放隊伍中。”
“戰皓霆?”顧立恆眉頭緊皺,“厲兒怎麼會認識他的妻子?”
“這個……末將也不清楚。”趙銘搖頭,“不過少將軍昏迷這些天,偶爾清醒時,總會念叨這個名字。還說要去找她……”
顧立恆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知道兒子顧厲在京城時風流倜儻,紅顏知己不少。但戰皓霆的妻子是有夫之婦,而且戰家現在是被流放的罪人,兒子怎麼會和她扯上關係?
難道厲兒有什麼謀劃?比如通過這個女人控制戰皓霆?或者想從戰家那裏得到什麼?
顧立恆腦中飛快轉動。
戰皓霆雖然被廢,但戰家在軍中的影響力還在,尤其是在北境。
如果顧厲能拉攏戰皓霆,或許……
“他什麼時候會清醒?”顧立恆問。
“軍醫說,如果高熱能降下來,可能今晚或明天就能醒。”趙銘道,“但如果不退燒……”
後面的話他沒說,但意思很明顯。
顧立恆握緊了拳頭。
顧厲是他唯一的繼承人,也是顧家未來的希望。
不能失去他!
“用最好的藥,不惜一切代價救他。”顧立恆沉聲道,“如果軍中沒有了,就去附近城鎮買,去搶!一定要讓他活下來!”
“是!”趙銘應聲。
就在這時,帳外忽然傳來一陣喧譁聲。
起初只是幾個人爭吵,但很快演變成大規模的騷亂。
“怎麼回事?”顧立恆臉色一變。
一個親兵跌跌撞撞跑進來,滿臉是血:“主帥!不好了!士兵們譁變了!”
“什麼?!”顧立恆猛地站起,卻因傷勢踉蹌了一步,被趙銘扶住。
“趙擎的舊部帶頭,說您囚禁趙將軍,又帶大家吃了敗仗,朝廷要降罪於所有人……他們要打開糧倉,分了糧食各自逃命!”
親兵急道,“王將軍和幾位副將正在鎮壓,但人太多了!”
顧立恆只覺得眼前一黑,幾乎要暈厥過去。
他強撐着,在趙銘的攙扶下衝出營帳。
營地裏已經亂成一團。數百名士兵聚集在糧倉前,與守衛的官兵對峙。
有人高舉火把,有人手持兵器,羣情激憤。
“打開糧倉!我們要活命!”
“顧立恆奪走趙將軍的兵權謀反,我們要反抗!”
“朝廷沒有派援軍與糧草,我們不能在這兒等死!”
怒吼聲此起彼伏。
幾個試圖鎮壓的將領被打得頭破血流,倒在雪地裏。
更多的士兵從四面八方涌來,加入譁變的隊伍。
顧立恆站在帳前,看着這一幕,胸口劇烈起伏,喉間涌起一股腥甜。
“主帥,您先回帳裏……”趙銘急道。
但已經晚了。有士兵看到了顧立恆,高聲喊道:“顧立恆在那裏!抓住他!”
人羣如潮水般涌來。
親兵們拔出刀劍,擋在顧立恆身前,但人數懸殊太大。
“保護主帥!”
“跟這些叛軍拼了!”
雙方衝撞在一起,刀劍碰撞聲、怒吼聲、慘叫聲響徹營地。
雪地被鮮血染紅,不斷有人倒下。
顧立恆看着眼前的混亂,看着那些曾經忠於他的士兵如今反目成仇,看着自己寄予厚望的軍隊分崩離析……終於忍不住,“哇”的一聲,吐出一大口鮮血。
“主帥!”趙銘驚呼。
顧立恆已暈倒在地。
而營地的混亂還在繼續。
士兵們衝破了守衛,打開了糧倉,開始搶奪所剩無幾的糧食。
有人趁亂放火,營帳一座接一座燃燒起來,火光映紅了夜空。
走的走,逃的逃,散的散。
譁變如同雪崩,曾經威風凜凜的北境大軍,就這樣在一夜之間,土崩瓦解。
趙擎是在一片混亂中被救出來的。
當他恢復意識時,發現自己躺在一輛簡陋的馬車上,身上蓋着幾層破舊的毛毯。馬車在顛簸中行進,車外是呼嘯的風雪聲,還有無數雜亂的腳步聲。
他艱難地撐起身,掀開車簾。
眼前的景象讓他怔住了。
不是軍營,不是城池,而是一片茫茫雪原。
風雪中,密密麻麻的人影在艱難行進——那是士兵,成千上萬的士兵,穿着殘破的鎧甲,拄着長矛當柺杖,在深雪中跋涉,滿臉的疲憊。
“將軍,您醒了!”熟悉的聲音傳來。
趙擎轉頭,看到親衛張滿那張飽經風霜的臉。
張滿是他最信任的部下,跟隨他征戰十餘年,此刻滿身的傷痕。
“你怎麼了?”趙擎腦袋發沉,渾渾噩噩問了一句。
張滿苦笑了下,“小傷,不礙事。”
“這是什麼地方?”趙擎嗓音嘶啞乾澀,“那些……是我們的兵?”
張滿點頭:“是,將軍。昨夜軍中譁變,幾位將軍以及顧立恆的親兵鎮壓不住,死了很多人。我們趁亂把您救出來了。”
趙擎閉上眼睛,腦中浮現出混亂的畫面,到處都是火光,廝殺聲,刀劍碰撞聲,慘叫聲……
他本就傷勢未好,又鬱結於心,整日昏昏沉沉的,得知譁變,他氣急攻心,竟暈了過去,醒來就到了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