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纔還劍拔弩張、人聲嘈雜的,轉瞬只剩下他和懷裏昏睡的程瑤,以及滿地狼藉。
直到最後一片衣角也看不見,顧望川冰封般的面容終於裂開一絲縫隙,流露出深藏的痛楚。
十幾年的相伴相隨,砥礪前行,都在這一刻,被他親手斬斷!
然而,他不後悔!
他低下頭,凝視着程瑤如花般的容顏,眼眸裏的深情濃得化不開。
他垂在身側、仍在淌血顫抖的手,輕輕撫上她的脣。
“與你無關。”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卻極致溫柔,“從今往後,我在何處,你的歸處便在何處。”
他捨棄了來時路,選擇了懷中人。
……
廢墟被迅速清理出來,程瑤的肉身被小心地移到了一處新的、守衛更加森嚴的院落。
顧望川不顧自身傷勢,親自爲她處理臉上的傷口,敷上最好的金瘡藥,動作輕柔得彷彿在對待易碎的珍寶。
他看着她臉上那幾道雖然上了藥、但依舊能看出痕跡的傷痕,他眼中充滿了痛苦和自責。
但隨之他又安慰程瑤,“瑤兒不怕,等傷口結疤,我給你抹疤痕膏,臉上便不會留疤痕。”
他坐在牀邊,握着程瑤冰涼的手,彷彿自言自語,又彷彿是在對她傾訴:
“瑤兒……你看,爲了你,我衆叛親離,連師兄妹都不要了……我是不是很傻?”
“可是我沒有辦法……我控制不了自己……”
“我有能力,有信心,可以統一八國,可以給你這世間最好的一切,你爲什麼就不肯信我?爲什麼要幫那些朝廷的廢物?爲什麼要背叛我,從中作梗?”
他的語氣悲傷中又透着像是付出了所有卻得不到迴應、反遭背棄的不甘和困惑。
“我知道,你不是不想幫我退兵,你只是想以此爲條件,離開我,對不對?”
“我不是不想用你的法子,我只是不能接受。放了你,就意味着我的失敗,我不能在你面前認輸……我做不到啊,瑤兒……”
他低下頭,額頭輕輕抵在兩人交握的手上,肩膀微微聳動。
隱藏在暗處的程瑤,將一切都看到眼裏。
看着他爲了她和師兄姐打架、房屋打塌、他將她護在身下……
再聽他這番近乎崩潰的傾訴,看他流露出與平日冷酷形象截然不同的卑微、脆弱和委屈,她心中複雜難言。
她確實在利用他,在算計他,一心想逃離。
可看到他因自己而落到這般淒涼境地,她心裏也不好受。
不過……
她甩了甩頭,將那絲不該有的心軟壓了下去!
男人三分淚,演到你心醉!
而且這都是他自找的!
誰讓他將她擄來囚禁?
誰讓他用戰皓霆和族人的安危威脅她?
誰讓他一次次地侵犯她的底線?
對他的同情,就是對皓霆和族人的殘忍!
程瑤硬起心腸,穩住自己的情緒,回了空間。
……
翌日,天色陰沉,寒風捲着肅殺之氣。
絕情谷的探子衝進議事廳,聲音因驚懼而變調:
“報——!谷主!諸位長老!朝廷大軍又壓上來了!而且、而且他們……”
“吞吞吐吐做什麼?說!”脾氣火爆的大長老喝道。
那探子臉色發白,顫聲道:“朝廷大軍陣前驅趕至少上千流民,正朝着我們第三道防線走來!”
“什麼?!”
議事廳內瞬間炸開了鍋!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得極其難看!
“驅趕流民當擋箭牌?!趙擎這廝!簡直無恥之尤!”
“狗皇帝!爲了贏,連這等喪盡天良的事情都做得出來!他就不怕天下人恥笑,不怕激起民憤嗎?!”
“江湖規矩,禍不及平民!他們朝廷竟然如此毫無底線!”
衆人義憤填膺,破口大罵。
朝廷這一招,可謂歹毒至極!
絕情谷憑藉天險和陣法,不懼大軍強攻。
但面對這些手無寸鐵、被迫前行的流民,他們該如何處之?
若是啓動機關,發射弩箭,潑灑毒液……死的首先是這些無辜的流民!
他們這些自詡俠義的江湖人,如何能下得去手?
可若是不作爲,放任流民靠近,朝廷大軍必然緊隨其後,趁機突破防線!
進退兩難!
俠義之心與生存之戰激烈衝突,讓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憤怒。
隱藏在暗處的程瑤,聽到探子的彙報,魂體也是一震,心中涌起強烈的後悔!
她當初救趙擎,是爲了給顧望川施壓,好讓方便自己脫身,卻沒想到間接助長了這等毫無人性的行爲!
趙擎,或者說朝廷,爲了勝利,竟然可以如此踐踏人命和道德底線!
然而,探子接下來的話,讓衆人的心更是沉入了谷底:
“還有……朝廷大軍的主帥,似乎換人了!不再是趙擎將軍,而是……定國侯,顧立恆!”
“顧立恆?!”衆人聞言,臉色再變!
定國侯顧立恆,靠着祖上軍功餘蔭和宮中那位備受寵愛的貴妃姐姐的枕邊風,得以封爵,本身並無多少顯赫軍功,對軍事也談不上精通。
但此人行事作風,卻是出了名的狠辣無情,爲達目的不擇手段!
他原本應該坐鎮西南邊境大營,爲何會突然出現在這裏,接替趙擎?
臨陣換將,乃是兵家大忌,就不怕引起軍心不穩,甚至譁變嗎?
程瑤聽到“顧立恆”這個名字,也是神色凝重。
沒錯,他就是原書男主顧厲的父親!
原著中,顧厲最終能登上皇位,除了邵雨桐這個“女主”周旋於戰皓霆、顧望川等強大男配之間,爲他拉攏了龐大勢力外,他這位心狠手辣、善於權術的父親在背後運籌帷幄,也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可以說,顧厲很大程度上是被他父親和命運推上那個位置的。
顧立恆此人,爲了權勢,可以犧牲一切,包括無辜者的性命。
用流民當肉盾這種毒計,恐怕正是出自他的手筆!
想到那些流民即將面臨的悲慘命運,程瑤心中怒火升騰。
顧立恆這麼惡毒,她是忍不了一點兒的!
……
顧望川臉色陰沉如水,帶領衆人登上高高的瞭望塔。
程瑤也瞬移出去,懸浮在塔樓附近,冷眼看向谷外。
只見絕情谷第三道防線之外,黑壓壓的朝廷大軍陣列森嚴。
而在大軍陣前,果然有上千名瘦骨嶙峋的流民,如同待宰的羔羊,被凶神惡煞的兵卒用長槍和皮鞭驅趕着,緩慢而絕望地朝着絕情谷的防線移動。
他們衣不蔽體,身上的破布都是東一塊西一塊拼接起來的,面黃肌瘦,被兵卒用刀槍逼着,臉上只有恐懼、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