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着程瑤的胖手指都在微微顫抖:“你一個外地人,怎會知……”
他猛地收聲,眼神裏充滿了見鬼一樣的恐懼,彷彿程瑤說出的不是一味藥材,而是某個禁忌的咒語。
周圍一時寂靜。
王捕頭驚疑不定地看着程瑤,又看看面如土色的老闆,心中巨震。
是啊,這程氏不是此處的人,她怎麼會知道這些?
連這藥堂老闆都如此失態,那“紫芝”究竟是什麼來頭?
程瑤看着那老闆,“可有紙和筆?”
“有。”
老闆讓人尋來藥堂記賬的劣質黃紙和毛筆。
程瑤接過,也不坐下,就着櫃檯一角,微俯下身,手腕懸動,勾勒起來。
沙沙的筆尖劃過紙面。
不過寥寥數十息,她便直起身,將那張紙推向還未從震驚中回過神的老闆。
“按圖去採,或可抵償診金。”
老闆整個人撲過去,抓起那張紙。
只一眼,他整個人就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眼珠死死地釘在紙面上,連呼吸都屏住了。
那紙上畫的並非紫芝,而是另一株形態奇特的植物,莖葉分明,細節處甚至標明瞭根鬚的形態和葉脈的走向,旁邊還有一行小字註解。
“不……不可能……”他嘴脣哆嗦着,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風箱,“這……這是‘七葉花’的祕圖,早已失傳。只在,只在宮裏……”
他猛地擡頭,眼神不再是驚駭,而是混雜了狂熱、貪婪與極致恐懼的複雜情緒,死死盯住程瑤,像是要將她生吞活剝,“你到底是誰?!這圖……你從何處得來?這與太醫院失竊的《本草祕錄》中的圖譜一模一樣!”
《本草祕錄》!太醫院失竊!
這些字眼如同驚雷,炸得整個藥堂鴉雀無聲。
王捕頭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看向程瑤的目光徹底變了。
宮廷祕藥,失傳醫典!
這程氏身上,究竟藏着何等驚人的祕密?
程瑤面對那幾乎要噬人的目光,只是輕輕拂了拂囚衣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姿態閒適得與這緊張氛圍格格不入。
“昨日採藥,遇到一隱居山中的老翁,相談甚歡,他告知我這些事。”她擡眼,“老闆,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了,可足夠抵消餘下的藥錢?”
胖老闆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張輕飄飄的黃紙,像是捧着什麼絕世珍寶。
他臉上的血色時漲時退,驚駭、貪婪、難以置信最終都化爲了一種近乎諂媚的恭敬。
“這位夫人,”他嗓音發顫,“是小老兒有眼無珠,冒犯了,實在對不住!對不住!”
山裏的老翁哪懂什麼珍稀藥材,分明是她自己懂!
她來歷不凡,還賣給他這麼大的人情,實在難得!
老闆一邊說,一邊忙不迭地將王捕頭先前放在櫃檯上的錢袋往前推了推,“這些診金暫且不急,不急!按夫人這圖去採,定然能抵還有富餘!”
他猛地轉向身後還在發愣的夥計,道:“快,按這圖上所畫,立刻召集人手,去鷹嘴崖……不,先去準備最好的工具,再請鎮子上最好的採藥人老把頭過來!快啊!”
夥計被他吼得一哆嗦,連忙接過那張紙,只是瞥了一眼,也覺那圖線條精準,形態奇特,絕非尋常之物,不敢怠慢,連滾帶爬地去了。
老闆又堆起滿臉笑容,對着程瑤和王捕頭躬身作揖:“諸位差爺,夫人,一路辛苦,又遭了大難,這前堂雜亂,藥氣燻人,不如請到後院歇歇腳?鄙人讓內人備些粗茶淡飯,雖不精緻,好歹能墊墊肚子,驅驅寒氣。”
這前倨後恭的態度轉變太大,讓一衆衙役和流犯都看得目瞪口呆。
“不必了。”程瑤乾脆利落地拒絕了,“我們身份不便,就不叨擾老闆了。傷員既已包紮妥當,我們還需找個地方安頓,不耽誤老闆發財。”
她轉向王捕頭,“差爺,既然診金已了,可否容我去街上購置些乾糧、水壺、衣物等,以備不時之需?”
王捕頭看着她沉靜的眼眸,心中權衡。
程瑤方纔算是解了燃眉之急,這點要求並不過分,他正要點頭,旁邊卻響起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
“喲,程娘子,這就擺起功臣的架子,要自個兒去逍遙快活了?”
說話的正是差役張大鵬。
他語氣陡然肅冷,“別忘了,你可是戴罪之身!流放犯人,身上所有的財物,都得歸我們官差統一掌管!你想去買東西?錢呢?拿出來充公!”
他一步跨到程瑤面前,伸出手。
程瑤雙手一攤,“張差爺說笑了,我一介犯婦,歷經抄家流放、野豬襲擊,身上怎麼可能還藏有財物?若真有,方纔王捕頭籌措診金時,豈會不拿出來?你不信,大可以搜。”
她這話說得坦然,目光清澈,反而讓張大鵬下不來臺。
他不敢搜,但他憎恨程瑤至極,豈肯輕易罷休。
他環顧四周,目光落在門口一個看熱鬧的、穿着粗布衣裳的婦人身上,竟大步走過去,不由分說將那嚇得臉色發白的婦人拽進來。
“你來,幫我搜她的身!”
“放肆!”程瑤聲音陡然一厲,帶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冷意,“她不過一普通百姓,有什麼資格來搜我的身?”
張大鵬被她突如其來的氣勢懾得一滯,那婦人趁機掙脫,哭喊着跑開了。周圍看熱鬧的百姓也開始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張大鵬臉上掛不住,惱羞成怒之下,猛地將矛頭轉向一直默默站在程瑤身後的紅袖和蕭福,“你若不肯搜身,那你這兩個下人,就給爺滾出隊伍!”
程瑤眼神徹底冷了下來,“紅袖與蕭福乃是良籍,自願隨行照料,礙着你什麼事兒了?”
她的目光銳利如刀,張大鵬被她看得心底發寒。
但衆目睽睽之下,他絕不能退縮,否則以後還如何在這些流犯立威?
他梗着脖子,強辯道:“自古從未有流放犯還有下人跟着照料的道理。既然不是流放犯,那就沒資格跟着流放隊伍!”
他這話一出,有幾個差役也紛紛出聲附和:
“大鵬哥說得對!不是犯人,跟着算怎麼回事?”
“規矩不能壞!不是犯人,就得滾蛋!”
差役七嘴八舌,形成了一股不容忽視的壓力。
王捕頭眉頭緊鎖,臉色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