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讓我請恩恩同學吃飯,如何?」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但他的眼睛比平時亮了一點點,像深水下藏著一簇火,安靜地燒著,不熾烈,但溫暖。
恩恩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顧臨淵,看了兩秒——也許三秒。那兩秒里,風從遠處吹過來,吹動了她耳邊的碎發,也吹動了他西裝的下擺。
那支別在她發間的鋼筆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像一個小小的、沉默的見證。
恩恩看著他,目光平靜而清澈,笑了:「好。不過說起來,我還欠顧同學一頓飯呢。」
顧臨淵微微頷首,語氣從容而自然:「那就從這頓開始。至於誰欠誰的——來日方長,慢慢算。」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來日方長」四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像是在說一件很確定的事——不是試探,不是暗示,而是一種篤定的、不急於求成的坦然。
頓了頓,他看著她,嘴角帶著一抹淺淺的笑意:「那我提前訂好時間位置,以恩恩同學的時間為準。」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但「以恩恩同學的時間為準」這句話里,藏著一種不動聲色的體貼——不是「我訂好了你來」,而是「你什麼時候方便,我都配合」。
恩恩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好。」
一個字,乾脆利落。
顧臨淵沒有再說什麼,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兩個人並肩朝停車區走去。
兩個人走到停車區,陸承梟和陸承恩已經站在車旁,正在低聲說著什麼。
顧臨淵快走半步,先於恩恩走到陸承梟面前,微微頷首:「陸總,今天辛苦了。」
陸承梟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顧總,後面的數據匯總,讓承恩跟你們對接。」
「好。」顧臨淵應得乾脆。
他沒有再多說,退後一步,目光從陸承梟身上移到恩恩身上,頓了一下,然後微微點頭,算作告別。
恩恩看了他一眼,拉開她那輛勞斯萊斯的車門,坐了進去。
顧臨淵站在原地,目送那輛限量版的勞斯萊斯緩緩駛出圍欄,尾燈在夕陽里拖出兩道紅色的光,然後消失在公路的盡頭。
他沒有立刻轉身,站了兩秒。
然後他收回目光,走回工程師們中間,拿起平板,繼續看數據。
屏幕上的波形圖平穩而漂亮,但他的心思,有一小部分,跟著那輛車走了。
——
車子駛回陸氏集團樓下的時候,天色已經染上了一層薄薄的金色。
恩恩跟著陸承梟,陸承恩走進大廈,秦舟和阿武跟在後面,秦舟拎著今天試飛的數據資料。一行人的步伐輕快而從容,電梯上行,很快到達五十八層。
辦公室里,陸承梟脫了西裝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上,在寬大的辦公椅上坐下。恩恩坐在他對面的沙發上,手裡端著秘書剛送進來的咖啡,喝了一口。
「恩恩,今天你提的那幾個建議,」陸承梟靠在椅背上,看著女兒,目光裡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驕傲,「橫滾軸增益、返航閾值、雙路冗餘——顧臨淵都記下來了。」
恩恩放下咖啡杯,語氣平淡:「X-7本身做得不錯,我只是剛好看到了一些可以優化的地方。」
「剛好?」陸承梟嘴角彎了一下,「你那個『剛好』,夠他的工程師琢磨半個月的。」
恩恩抿嘴笑了一下,沒說話。
陸承梟看著女兒,目光里多了一層什麼。他頓了幾秒,像是在斟酌怎麼開口,然後說:「恩恩,你要是喜歡,就來公司。陸氏遲早是你們的,你早點進來熟悉業務,不是壞事。」
之前陸承梟對恩恩進公司的態度更像是「寵」——女兒想玩就玩,他養得起。那是一個父親對女兒的縱容和愛護。
但今天看到恩恩的專業能力之後,他的態度從「寵」變成了「欣賞」和「認可」——不是「爹地養你」,而是「你有能力,公司交給你我放心」。
恩恩抬起頭,看著父親,她想了想,嘴角彎了一下:「爹地,您這是怕阿野將來一個人撐不起來?」
其實,陸承梟當然知道他兒子的水準,雖然陸馳野還沒畢業,但那小子的聰明,能力,判斷,都像極了他年輕的時候。
陸承梟這輩子最驕傲的,首先是娶了自己最愛的老婆,然後是這雙兒女,無論是才華,能力、聰明、都像他。
陸承梟被恩恩這句話逗得笑出了聲,搖了搖頭:「你弟弟?他還在上學,現在我還不指望他。」
恩恩靠在沙發上,兩手交疊在膝頭,語氣帶著一種女兒對父親特有的、不設防的柔軟:「我考慮考慮。要是進公司,爹地打算給我安排什麼職務?副總?要是從底層做起,可是有點屈才哦!」
陸承梟挑眉看她,呵呵一笑:「口氣不小。」
恩恩一本正經地說:「爹地,我這是合理訴求。今天您也看到了,我的建議連顧臨淵都記下來了。」
陸承梟看著她那副「我有資本談條件」的小表情,心裡又驕傲又無奈。他搖了搖頭,語氣里全是寵溺:「行,副總就副總。你什麼時候想來,提前告訴我,我讓人事準備好。」
恩恩站起來,走到陸承梟身邊,彎下腰,在他臉上親了一口:「謝謝爹地。」
陸承梟被她這猝不及防的一下弄得愣了一下,然後伸手揉了揉女兒的頭髮,臉上那層冷硬的線條全化成了柔軟。
「你啊,」他說,「就會哄我。」
恩恩笑著直起身,拿起桌上的包,朝門口走去。
「爹地,我先回去了。阿野說在家等我。」
陸承梟點了點頭,看著她走到門口,忽然喊了一聲:「恩恩。」
恩恩回過頭。
陸承梟看著她,頓了一下,嘴角彎了彎:「顧臨淵請你的那頓飯,想去就去。我女兒的眼光,我放心。」
恩恩微微一愣,然後笑了。
「爹地,他只是請我吃頓飯答謝而已。」她說。
「我知道,」陸承梟靠在椅背上,語氣隨意,「我女兒這麼優秀,被人欣賞不是很正常?」
恩恩被他說得有點不好意思,笑著搖了搖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之後,陸承梟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然後拿起桌上的文件,翻開。
他看得很認真,嘴角一直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那是一個父親對女兒的自豪。
他的女兒,自小就聰明。